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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病》·暮春篇

春病

【"他们都说春天适合重逢,只有我的春天,永远停在了告别。】 

"They all say spring is for reunion, but mine forever paused at goodbye."

  

"暗恋是暮春的倒春寒,明明阳光那么暖,吹到身上却还是冷的。"

  

"颜料盒里备好了砂红"

"我走后,记得替我把这里画完"

————————————

  暮春·释怀

  

  「来世要做你书页间的蝴蝶,至少凋零时能吻一吻你翻动的指尖」

  

  暮春的风里夹着凋落的海棠,暖得让人发倦。

  

  正是这春意正浓时,四下都渐渐暖了起来,唯独法站在融融春光里,整个人却像披着一身化不开的霜雪。

  

  瓷抱着几本书站在光里,怀里的书页沙沙作响,指腹无意识地蹭着书封的烫金标题:"法...之后去哪?"

  钢笔尖在信上顿了顿,洇开的墨迹像朵未开先败的花:"家里。"

  

  声音轻得快要化在暮春的风里,"...还没想好。"

  

  三张保送通知书被穿堂风掀起一角——美的那张已经皱得不像话,瓷的依旧平整如新,而法的对折得整整齐齐,像只永远飞不出窗的纸鹤。

  

  风掠过窗台,瓷站在光影交界处,指尖轻轻敲着怀里的书:"那两个出国名额——"他顿了顿,眼底映着窗外将谢的海棠,"你真不去?"

  

  阳光在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如初见那般。

  

  钢笔突然在纸上划出长长的墨迹。法盯着那道裂痕般的黑线,想起校长办公室里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家长。他和瓷的竞赛奖杯还在玻璃柜里闪着冷光,而此刻保送通知书在他指下发出轻微的脆响。

  "我..."法的声音突然哽住了。

  

  窗外正在凋落的海棠扑簌簌地打在窗上,像无数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还在犹豫呢。"法将手中的书翻过一页,目光却飘向窗外那株海棠,"都要走了,怎么不见美利坚来寻你?"

  

  瓷翻书的指尖顿了顿。

  他忽然侧过脸看向窗外,暮春的光线沿着他鼻梁滑落,将睫毛投下的阴影拉得很长:"他啊..."书页边缘被无意识捻出细小的褶皱,"这两天总抱着束海棠神神秘秘的。"

  法看着瓷唇角不自觉扬起的弧度,那笑意比书页上的海棠还要鲜活三分。那几笔勾勒的嫣红,此刻艳得刺眼。

  

  ————

  

  前日海棠盛到极致时,画室木门“吱呀”一声洞开。

  

  “法兰西?”

  

  法兰西手腕微颤,颜料顺着画笔滑落,在画布上晕开一片幽暗的湖。他向来最厌作画时被打扰——除非是瓷推门时捎进的那缕海棠香——可此刻立在光影交界处的,却是美利坚。阳光熔在他金发里,刺得人眼底发涩。

  

  "美利坚!"法兰西的指甲陷进调色板边缘,手指绷得发白。松香的气味陡然浓烈起来,像刀子割破了寂静。

  

  "门上的木牌,"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窗外飘落的海棠声淹没,"是写给春风看的么?"

  

  "别这么严肃嘛。"美利坚反手带上门,整个人陷进旁边的旧藤椅。藤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舒展四肢时像只晒透的猫,连骨头都松了。

  

  "帮我个忙。"

  

  "我想...后天离校时跟瓷表白。"

  

  美利坚的话音散在风里,像片羽毛飘进法兰西耳中,却在心口掀起惊涛。画笔在他指间轻轻一晃,颜料便挣脱束缚,坠落在雪白的校服上,洇开一朵不合时宜的花。

  

  法兰西垂首望着那片青痕,指尖无意识地在衣料上画圈。窗外海棠开得正盛,暖风裹着粉瓣穿过画室,可拂过他后颈的气息,却带着料峭寒意。

  

  「暗恋是暮春时节的倒春寒,明明阳光那么暖,吹到身上却还是冷的。」

  法兰西又望着校服上那滴不断晕开的颜料,像看着自己未曾寄出的信在雨中消散。颜料沿着衣服攀爬,如同那些在胸腔里反复折叠又展开的心事,终究成了见不得光的褶皱。

  

  画室里的松香气味突然变得苦涩,呛得他想流泪。

  

  「春风穿过画室,带走了他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勇气。」

  "挺好的。"

  

  法兰西的声音轻得几乎消融在颜料的气味里。他垂着头,额前的碎发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像是要把所有情绪都藏进这片阴翳之中。指尖无意识地刮蹭着调色板上干涸的颜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指甲无意识刮着调色板边缘,刮下细碎的颜料,像从心口剥落的星点淤痕,"你要我做什么?"

  

  "帮我拖住瓷。"美利坚的指尖轻叩画架边缘,画板里嵌着的颜料碎屑簌簌落下,"日落前别让他去西园。"

  

  法兰西的睫毛颤了颤。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画里,瓷的衣领处还留着昨夜的砂红,像初春未化的薄霜。

  

  "嗯。"他喉间逸出的单音被松香的气味裹着,轻飘飘浮在空气里。

  

  窗外的海棠枝影斜斜映在画布上,恰好笼住画中人的唇角。法兰西的指尖无意识描摹着那片光影:

  

  "...他总说,海棠开得最盛时,像落了场不会化的雪。"

  

  话音未落,半片粉白的花瓣被风送进来,正落在他沾着颜料的袖口。那抹蓝很快晕开,将花瓣染成淤血般的紫。

  

  法兰西在画室里坐了许久。暮色爬上窗沿时,他才惊觉笔尖的颜料早已凝固成冰。调色板上的颜料结着薄霜,像西园昨夜未化的春雪。

  

  美利坚的余温是什么时候散尽的?门边歪倒的洗笔筒还在晃,水面浮着两片新落的海棠。法兰西蜷起指尖,暮春的风穿过空荡的画室,竟带着三九天的凛冽,冻得他微微发颤。

  

  "挺好的。"

  这声呢喃惊醒了梁上栖燕。最后的花瓣正擦过画布飘落,停在未完成的眼睫处——那抹未干的青色突然化开,将花瓣染成心口淤血的紫。

  

  法兰西望着窗外纷落的海棠,不自觉地拢了拢单薄的衣衫。

  

  让他想起瓷总爱说的那句"暮春最是冻骨"。

  "明明都暮春了..."

  他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朦胧,恰似瓷的素描被水渍晕染的轮廓。画架旁的地板上,几片花瓣正被风推着打转,像极了那年瓷在春雪里为他折的海棠,如今都化作了刺骨的寒。

  

  "我这身子..."

  法兰西的尾音散在空中,轻得像揉碎的花瓣。

  "连明日朝阳都..."

  话语突兀地断在喉间,如同被风掐灭的烛芯。

  "唯愿他岁岁安康..."

  最后半句化作气音,沉入画布未干的颜料里,洇开一片海似的寂静。

  

  ————

  

  "嗯?法法,你还好吗?"

  

  瓷的声音忽然落在耳畔,法兰西猛地回神,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指正死死攥着衣角,骨节都泛了白。他仓促松开手,布料上留下的褶皱却怎么也抚不平。

  

  "没事......"他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画室里漂浮的尘埃,"只是......有点冷。"

  暮春的风从半开的窗缝溜进来,掀动瓷的衣角,那抹熟悉的青在余光里晃啊晃,晃得他眼眶发涩。

  

  "听说了吗?有人在下面表白,快去看看!"

  走廊外的喧哗声像一把钝刀,生生劈开教室里的寂静。法兰西的钢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开的墨迹像朵未开先败的海棠。

  

  瓷的睫毛在阳光下颤了颤,投下的阴影恰好遮住法兰西攥得发白的手指。

  

  "要...去看看吗?"

  

  风卷着凋落的海棠穿过长廊,法兰西的手指死死攥着瓷的衣袖,布料在他掌心皱成绝望的漩涡。他像拽着救命稻草般将人拖向楼梯口,每一步都踏碎满地落花。

  "瓷,去看看吧。"他声音轻得几乎消融在风里。

  

  当瓷的衣摆掠过门框时,法兰西忽然哽咽了一下:"或许...美利坚正等着你呢。"

  他望着瓷骤然明亮的眼眸——那光芒刺得他眼眶发涩,只得仓促弯起练习过千百遍的唇角。

  

  操场上人头攒动,挤得密不透风。法兰西死死攥着瓷的手腕,拽着他在人群中横冲直撞。瓷的衣袖在他掌心皱成一团,手腕被勒出几道红痕。

  

  "法兰西!"瓷踉跄着跟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慌乱,"你今天怎么回事?从来不爱凑热闹的人,现在——"

  

  「最后一次了...瓷」

  「原谅我笨拙的拉扯」

  「那是我荒芜岁月里」

  「最接近勇敢的瞬间」

  

  突然,刺目的阳光直射进瓷的瞳孔,人群如潮水般分开,将他们推至中央。美利坚怀中的海棠花簌簌颤动,粉白花瓣飘落在他的校服裤管上,洇开一片湿痕。

  

  "七年了。"他的声音穿透鼎沸人声,指节因紧握花茎而泛白,

  

  "从遇见你的那一刻起——"

  

  风忽然掀起瓷的额发,露出眉尾那颗小痣,恰是法兰西在素描本上反复描摹的弧度,

  

  "我这具空壳里,才真正有了心跳。"

  当他单膝跪地时,瓷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腕间还留着法兰西攥出的红痕。欢呼声如浪涌来,惊起一群白鸽。

  

  「你是我命数里,最早凋零的春天」

  

  「"你说过...海棠开到最盛时,像场不敢惊动的梦。"」

  

  瓷整个人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当美利坚的声音穿透喧嚣,当他看清那束素净的海棠——忽然全都明白了。

  

  耳尖腾起的红晕像滴在宣纸上的朱砂,迅速晕染开来。法兰西站在梧桐阴影里,不自觉地用目光描摹瓷发红的耳廓,那是他画过千百遍却始终不敢触碰的弧度。

  

  瓷的指尖悬在海棠花束上方,微微发颤。法兰西看着那片素白花瓣映着瓷的指尖,忽然想起自己抽屉里锁着的素描本——每一页都画着瓷低头嗅花时,耳后那一小片泛红的皮肤。

  

  "美利坚。"瓷轻轻接过那束海棠,素白花瓣拂过他泛红的指尖。他们在春日的暖阳中相拥,海棠花枝在两人之间微微颤动,抖落一地细碎的花影。

  法兰西还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指尖还残留着瓷手腕的温度,喉间却已泛起铁锈般的血腥味。他望着那对相拥的身影,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的笑。

  "美利坚..."他低语,声音消散在风中,"你若负他..."掌心的伤口又渗出血来,顺着指尖滴落,"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十二年的守护,最终化作这场春日里最沉默的退场。法兰西转身时,一片海棠花瓣粘在他肩头,像极了那年瓷随手别在他衣襟上,却被他珍藏至今的那朵。

  

  "知道了,那是自然。"美利坚一把搂住瓷的肩膀,指尖陷进那件青色校服的褶皱里,"用不着你提醒。"

  法兰西猛地转身,脚步越来越快。他想跑,又怕惊动瓷的目光,只能硬生生压住颤抖的腿。暮春的风灌进喉咙,带着血腥味。

  "谢了。"

  法兰西跌跌撞撞地冲进昏暗的小巷,后背重重撞上潮湿的砖墙。他弓着身子剧烈咳嗽,指节死死抵住嘴唇,却挡不住不断涌出的鲜血。

  暗红色的血滴在青石板上溅开,像极了那年瓷教他画的海棠——只是再没有人会握着他的手,教他如何晕染。

  巷口传来欢快的喧闹声,是表白成功的人群在欢呼。法兰西慢慢滑坐在地上,染血的手指在墙面留下五道触目惊心的红痕。他望着巷子尽头那一线光亮,忽然想起十二年前初遇那般。

  那时窗外的海棠,也开得这样好。

  

  "阿瓷,你终究成了我渡不过的劫"

  

  ————

  

  3月16日,法兰西独自踏进古寺。钟声惊起檐角栖鸟,山桃灼灼如血。他熟稔地焚香跪拜,青烟缭绕间长跪不起。

  "施主,日暮了。"老和尚轻叩门框。

  "谢大师指点。"法兰西合掌行礼,腕间红绳已褪成旧色。

  "莫要困于己心。"

  3月17日晨,瓷的电话撞碎满室寂寥。

  "法法,去赏桃吧?美说花开得正好。"听筒里瓷的声音浸着蜜。

  "不必了。"法兰西望着窗前飘落的桃瓣,喉间泛起熟悉的腥甜,"我...最厌赏花。"

  电话突兀中断前,他听见美利坚的轻笑。山寺的桃花正艳,映着瓷昨日系在殿前的祈愿木牌——那上面"岁岁平安"的墨迹,与法兰西供灯时滴落的烛泪,早已凝在一处。

  

  "阿瓷,我们去求姻缘吧?"美利坚拉着瓷往姻缘殿方向走去。两人在佛前虔诚焚香,青烟袅袅中合掌祈愿。

  "二位施主且慢。"老和尚忽然唤住他们,目光深深望向瓷,"施主当珍惜眼前人。"说罢双手合十,向瓷行了一礼。

  "多谢大师。"瓷回礼时眉头微蹙,心中反复思量这句偈语。美利坚牵起他的手,将求来的红绳系在千年桃树最高的枝头。春风拂过,满树红绳如血浪翻涌。

  离开时瓷不自觉地回望大殿,心口突然刺痛——檐角铜铃下,似乎闪过一抹熟悉的银白。

  

   另一边,法兰西蜷缩在卧室的床上,冷汗浸透了雪白的睡衣。他死死攥着那条褪色的红绳,指节因用力而发青。

"再…坚持一下..."

他挣扎着向窗台那盆海棠爬去,却在伸手触碰的瞬间剧烈咳嗽起来。鲜血喷溅在花瓣上,在纯白中绽开刺目的红。花盆从窗台坠落,碎裂的瓷片混着泥土散落一地。

黑暗彻底吞噬意识前,他恍惚看见自己染血的手指间,还缠绕着那根褪色的红绳--那是多年前,他在姻缘殿求来却始终没敢送出的念想。

第二天清晨,法兰西在满室狼藉中醒来。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凌乱的床单上--那里还残留着昨夜咳出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红色的花。

他艰难地支起身子,看到地上散落的泥土和破碎的海棠,花瓣上沾染的血迹已经氧化发黑。颤抖着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23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瓷。

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几次都按错了回拨键。当电话终于接通时,听筒里传来瓷急促的呼吸声:

"法法? 你还好吗? 昨晚..."

法兰西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窗台上残留的半片海棠花瓣被晨风吹落,正落在他染血的掌心。

"我没事。"法兰西靠着床头,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消散,"昨晚服药后睡得太沉,手机…调了静音。"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阴翳,"别担心。”

电话那头瓷的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你的声音..要好好休息。这几天不知怎么,心里总是发慌…."

"嗯,谢谢阿瓷。"法兰西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上干涸的血迹,"我…真的很好。"

通话结束后,他长久地望向窗外。晨光里,那株被血浸透的海棠残枝在风中轻颤,像极了那年瓷踮脚为他别在衣襟上,却又被他不小心弄丢的那朵。

他将床榻硬生生挪到窗边,只为多窥见一分那人身影。窗外桃夭灼灼,仍能望见那少年伏案读书的轮廓--青丝垂落,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碎的影。

法兰西不知,从他第一次偷望起,瓷便知晓了这隐秘的注视。此刻他拾起素笺,指尖翻折间,一只白蝶翩然成形。春风过,携着纸蝶飞出窗外,恰似那年未敢递出的心事,终是随春光远逝。

桃树下,瓷忽然抬头,一片白羽正落在他摊开的书页上。他轻笑,将纸蝶收入怀中那本《飞鸟集》一-书页间还夹着去年拾得的、褪了色的海棠。

【请你替我活着]

【替我吻一吻春光]

--暮春篇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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