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大会的喧嚣与荣光仿佛被夏日灼热的阳光蒸发,消散在青学网球部日复一日的训练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汗水味、网球撞击拍线的脆响、以及少年们奔跑喘息的声音。
藤原凛正在进行多球回击练习。她的动作依旧流畅,脚步移动迅捷,每一次挥拍都带着某种与生俱来的优雅。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天的球场似乎比往常…空旷了一些。
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场边。越前龙马正在隔壁场与桃城武进行对打练习,他反手一记精准的抽击,打向桃城追身的位置,引得后者哇哇大叫。
“藤原,注意力集中!”大和铃奈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一记力道十足的球直冲底线。
藤原凛迅速回神,侧身将球回击过去,但节奏明显慢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股莫名的、比赛结束后残留的躁动和…若有所失的感觉压下去。
是的,若有所失。
尽管赢得了胜利,获得了队友的认可,但当激烈的对抗结束,万众的瞩光灯熄灭,她反而感到一丝不习惯。她似乎已经开始习惯身边有这些吵闹又温暖的队友,习惯某个总在角落投来专注目光的人。
练习间歇,藤原凛坐在长椅上喝水,毛巾搭在脖子上。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还在想都大会的事?”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藤原凛微微一怔,转过头。
越前龙马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罐芬达,帽檐下的眼睛看着她。
“没有。”藤原凛下意识否认,顿了顿,又改口,“…只是有点找不到平时的节奏。”
越前龙马在她旁边坐下,拉开易拉环,喝了一口汽水。
“哦。”他沉默片刻,忽然说,“那招背后击球,再用一次试试。”
“嗯?”藤原凛没反应过来。
“决赛上打垮上原夏美的那一招。”越前龙马看向球场,“现在。”
藤原凛有些迟疑:“那种球…不是随时都能打出来的。”更多是靠瞬间的直觉和灵感。
“所以才是运气球。”越前龙马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藤原凛的心微微一沉,不是因为他的直接,而是因为他似乎说中了她内心深处隐约的担忧。那种炫目的、决定胜负的击球,是否真的只是灵光一现?
“那不是运气。”她忍不住反驳,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倔强。
“那就证明给我看。”越前龙马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球拍,指向空着的球场,“打不出来,就是运气。”
他的挑战来得突然又直接,带着越前龙马式的、令人火大却又无法拒绝的挑衅。
藤原凛放下水瓶,拿起球拍:“好。”
空旷的球场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越前龙马站在底线,随意地拍打着网球:“不用客气,就像比赛时一样。”
藤原凛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
她回忆着当时的场景——膝盖的疼痛,观众的惊呼,上原夏美志在必得的眼神,还有…越前龙马在场边注视着她的目光。她试图捕捉那种微妙的感觉,那种抛开一切、仅凭本能挥拍的冲动。
越前龙马发球过来,速度不快,角度也并不刁钻。
藤原凛迅速移动,尝试着扭转身体,想像当时那样背对球网挥拍——
“太刻意了。”越前龙马轻易地判断出她的意图,轻松地将球回击到她的反方向。
藤原凛咬牙,继续尝试。一次,两次,三次…无论她如何调动感觉,模仿当时的姿势,打出的球要么软弱无力,要么直接出界,完全失去了那记击球应有的速度和精准。
“够了。”越前龙马叫停了练习,走到网前,看着微微喘气的藤原凛,“看吧。”
藤原凛低着头,汗水从下巴滴落,砸在滚烫的地面上。挫败感油然而生。他说的没错,那更像是一瞬间被逼到绝境的爆发,是无法复制的灵感。
“依赖那种东西,走不远。”越前龙马的声音平静地传来,“你的网球,太凭感觉了。”
藤原凛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里没有嘲讽,反而是一种罕见的、近乎认真的审视。
“感觉…不对吗?”她轻声问,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打球方式。
“不是不对。”越前龙马偏了偏头,似乎在想怎么解释,“但没有武器。”
“武器?”
“嗯。像部长的‘手冢领域’,不二前辈的‘三重回击’,乾前辈的数据网球,甚至桃城前辈的‘Jack Knife’…”越前龙马列举着,“这些都是可以主动使用的、系统性的武器。你呢?你的武器是什么?”
藤原凛愣住了。
她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她的回击变幻莫测,时而精准,时而强力,时而巧妙,但这一切都建立在“感觉”之上。下一拍要打哪里?用什么方式?大多数时候,她只是遵循着比赛中的瞬间直觉。
“你打出的好球,很多时候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打出来的吧?”越前龙马一针见血,“对付一般人够用了。但遇到真正的对手,他们会看穿你。”
这时,一个镜片反光的身影幽灵般地出现在场边。
“越前的观察力又提升了。根据我的数据,藤原在比赛中打出‘灵感型’制胜分的概率是67.3%,但其中可重复使用的技术动作占比低于15%。换句话说,她的多数精彩回球具有偶然性和不可复制性。”
乾贞治捧着笔记本,不知偷窥了多久。他推了推眼镜:“而且,她的回球选择看似随机,实则存在模式。在比分焦灼时,她有78.5%的概率选择冒险进攻正手位边线;在领先时,则倾向于63.2%的概率使用保守的削球过渡…”
藤原凛听得背后发凉。
这些冰冷的数据,像手术刀一样解剖着她的网球,揭示了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习惯和弱点。
越前龙马看向乾:“谢了,乾前辈。”
“不客气。新开发的‘特制蔬菜汁·庆功宴特别版’需要更多实验数据。”乾的镜片闪过寒光,悄然离去。
越前龙马重新看向藤原凛:“明白了?”
藤原凛沉默地点点头。
那种被完全看透的感觉并不好受,但却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她。胜利的喜悦褪去,暴露出来的是实实在在的、需要填补的差距。
“那…该怎么办?”她第一次主动向他寻求答案。
越前龙马压了压帽檐,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很简单。把运气变成实力。”
接下来的训练,变成了越前龙马单方面的“指导”——虽然他的指导方式依旧别扭又强硬。
“这一分,不准凭感觉。”他发球前命令道,“用反手削球,直线。”
藤原凛试图照做,但身体总是不自觉地想用更顺手的方式回击。结果不是失误就是被越前龙马轻易看穿。
“太明显了!重来!”
“手腕太僵硬!”
“脚步慢了!”
他的要求严苛得不近人情,语气也毫不客气。
但奇怪的是藤原凛并没有感到被冒犯。她能感觉到,他是真的在试图帮她找出那条“刻意的轨迹”,将飘忽的感觉固化为可靠的技术。
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练习中,藤原凛开始艰难地学习控制自己的本能,学习在电光火石间思考并执行特定的战术,而不是完全交给直觉。
汗水湿透了她的运动服,膝盖的旧伤也开始隐隐抗议。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喊停。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训练终于告一段落。
藤原凛累得几乎虚脱,用球拍支撑着身体,大口喘气。
越前龙马从场边拿来两条干净毛巾和运动饮料,递给她一条。
“谢谢。”藤原凛接过,声音有些沙哑。
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休息,看着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球场。远处还能听到其他队员训练的声音,但这个世界仿佛暂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好像…有点明白了。”藤原凛看着自己因为练习而微微发红的手掌,轻声说。刻意控制下的回球,虽然失去了些流畅感,却多了一种踏实的心安。
“啊。”越前龙马喝了一口水,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不过,那种灵感球…”
藤原凛转过头看他。
“…偶尔用用,也不错。”他看着前方,语气依旧平淡,“能吓唬人(Meccha)。”
藤原凛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轻笑出声。这大概是越前龙马式的…夸奖?
听到她的笑声,越前龙马的耳根似乎又有些泛红。
他站起身,把空水瓶精准地投进远处的垃圾桶。
“明天继续。”他背对着她,挥了挥手,算是告别,然后朝着部室的方向走去。
藤原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球拍。
疲惫感依旧,但胸腔里却被一种全新的、充实的期待所填满。
她不再觉得球场空旷了。
因为有人在这里,为她指出了一条需要努力前进的道路。而这条路的尽头,或许是一个能让她真正站稳脚跟的、强大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