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仓鼠的平均寿命一般是两到三年。
但妖精是特别的,我们可以活很久。
他也是妖精,但他没有。
【1.】
深秋的风真大,对老鼠来说太激烈了些。
我坐在树枝上,小心翼翼地啃食一小袋用油纸包裹住的花生米,脆脆的,以前没吃过的味道。
人类真新奇。我不会用火,只有被人串在木签子上烤成老鼠串串的份。
我翘着腿一粒一粒地朝嘴里丢花生,小腿在树枝下晃啊晃,吃得正高兴,远远看见森林更里处隐隐约约躺着什么。
像人。
带有血腥味的人。
我在救与不救中犹豫了几秒,还是选择了看看。枯叶脆弱,我踩过满地枯黄,尽量小心地走过去,边走边紧张地搓了搓头顶的灰毛。凑近了看,才发现那不是人。
那是只黑豹。
我不讨厌猫,但我害怕猫。豹子是很大的猫,大到我对于他而言,或许连零嘴都算不上。
他的浑身都有大大小小的伤,右腿还在汨汨冒血。我轻手轻脚地挪过去,蹲在他身边。他真的好大只,我这下真的觉得自己连给他当零嘴都不够了,他一脚就能把我踩死。
我害怕。
我怕哪怕我救了他,还是免不了一死。
我们一族的寿命很短很短,但我是妖精,我应该能活很长很长。我不想死。但我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一条与我无冤无仇的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去了。所以我探了探他当鼻息,看见他疲惫地睁开眼。
“……我救你,但是你要保证,不会伤害我。”我把手置在他受伤最严重的那条腿上。
他从嘴里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我听不清,于是我默认他默认了。开绽的皮肉在莹白光亮下愈合,血肉重生,皮肤恢复如初。他缓慢而沉重地站起身,豹眼与我平视,瞳仁像一枚桃核。紧接着,他抖了抖毛,四肢幻化,转眼间变为了人形。
他也是妖精。
我被吓得扭头就跑,地上的死枝干叶绊在脚下,猝不及防地失重感把我吓回原型。
下一秒,他把我稳稳接在手心里。
“谢谢你的帮助。我叫风息,你呢?”
我听见他笑道。
【2.】
我们当妖精的,要么是短命鬼,要么是长寿怪。
前者一般死于外因,要么弱不禁风一戳就死,要么实力可嘉但差人一步。
我是弱不禁风一戳就死的那种,但风息说可以保护我。所以我开始跟着他。准确来说,是他们。
风息有三个同伴,他们都是好妖,最弱的也比我强。但他们不在意。妖生在世,除了缘分和命中注定,好像也论不了什么。所以我也不在意。
死就死吧,好歹鼠生完结前还能偶尔当个奶妈奶一下队友,也算做贡献了。这样一数,我已经活了二十多年。
【3.】
今天我出门偷吃了点甜甜的小浆果,回去时风息坐在我的窝一旁的树枝上。
我跳到他旁边看了看他,他摸了一下我的脑袋:“给你铺了木屑,要去试试吗?”
我立刻屁颠屁颠地把自己埋进木屑里。
【4.】
妖精可以活很久很久。人不行,但是人类留下的垃圾却可以。
它们遗留在泥土里,腐烂、分解。
这是对自然地不敬。我的朋友是一只松鼠,她误食了人类留下的垃圾,我废了很大的力才把她救回来。
但是人类不会知道这些事。
人类在进步。在我看来,他们的速度很快,快到让我胆寒。快到我不过是出门找了点菜吃,回去时森林已经被砍去了一大半。
我又变成了小小一团,趴在风息的上衣口袋里,颠簸地和他们一起搬去了新的森林。
我坐在陌生的树枝上,找不到喜欢的野果,伤心地掉眼泪:
“我要去把他们打一顿……”这是无用的气话,因为我打不过他们。
风息很久没说话。
他没被遮住的那只眼睛凝视着夜色中央的残月,良久后,才用食指揉了揉我的脑袋。
“别冲动。”他说。“你只是一只很小、很小的小老鼠。”
【5.】
新的树林又被人类占据了。
倒下的树木裸露出年轮,层层叠加,圈圈相套,连同我头顶的枝叶、树干下的苔花一起,轰轰烈烈地死去了。
尘土激扬,棕褐色的躯体砸在我那躲闪不急的松鼠朋友身上。
风息很生气,因为我们辗转了太多次,奔逃了太久,但人类仍然在不知满足地扩张、占领。
他动手了,我第一次见他这么大动干戈。
随着无数植被从地底破土而出,砸烂机械、搅碎房屋,我脑中死寂已久的某一点突然开始运作。
我似乎从一开始就明白,却又后知后觉、恍然大悟。风息很强。
强到普通的妖根本伤不到他,强到小伤口只需静养不久就能恢复如初。
强到哪怕右腿受伤也可以逃离弥漫的硝烟。
“风息,再这样下去会引起注意的。”我坐在他的左肩,蹭了蹭他的颈侧。
我们是同伴,既然现在相依、未来相存,那我无所谓过去。我们的命很短,只有三年左右。所以我每三年就会记一次。
我已经活了几十个三年了。
“如果有人死掉的话,洛竹也会不开心吧?”
风息放下了手臂。
但一切依然皆被藤蔓摧毁,自然孕育的雏鸟长为鹰隼,又凭什么心甘被杜鹃鸠占鹊巢?
我一头钻进他的口袋深处,叼出一粒玉米后又探出头来。
风息的眼神晦暗不明。
他吐出一口浊气,捻起一片绿叶。
“当我握住故土的一捧沙,我似乎……就握住了全世界。”
我眨了眨眼。
有限的视野里,只剩下灰暗的石与草木交融的绿色。
【6.】
我们闹出的动静太大,引起了妖灵会馆的关注。
妖灵会馆据说是妖精创办的,以妖精为主,倡导人妖共存。
我不知道人与妖究竟能不能真正达成一致,但是风息嗤之以鼻。或许在他看来,与人类合作,不亚于同虎狼一窝。
总之,我们惹上麻烦了。
会馆时常派出执行者,试图把我们带去会馆。
说绑也行。
说骚扰感觉也没问题。
我只有比洛竹还少的10点战斗力,除了能帮他们治疗之外有0点作用,别说帮忙了,自保都难。风息怕我会因为弱小被他们拿捏,然后被摔死/被踩死/被捏死/被用来当鼠质,一有危险就会让我躲进他的衣服口袋里。
我最讨厌那个红色头发的执行者,他长得很凶,还是老虎。
我不喜欢他,因为老虎是猫科动物。没有讨厌天虎的意思,我只是讨厌猫科动物,不包括天虎和风息。
【7.】
今早起来得晚,我出门时,只看见虚淮在聚灵。
我只好坐在枝头一边发呆一边思考鼠生。
之前偷偷跑去人类的菜园里偷蓝莓被发现了,那里的小姑娘说我是仓鼠。原来我是仓鼠不是老鼠啊,怪不得那些老鼠比我高比我壮比我绒毛短还比我尾巴长,一拳能戳死两个我。
我伸了伸腰,高高兴兴地跳到地上去找今天的早饭。
【8.】
风息带回来一只黑猫,是一只年纪很小的妖精,叫作小黑。
小黑的化形还不太熟练,耳朵和尾巴都露在外面,看起来只有七、八岁。
洛竹很喜欢他。
我不喜欢猫,但是小黑长得很可爱,叫起来也很可爱,也不会想着吃我,偶尔会呆呆的,吃肉时周边会冒出不存在的粉红色小花。
于是我也很喜欢他,高兴地蹭了蹭他的脸。
【9.】
鸟鸣没有喊醒我,是风息踩在我的树洞旁的一根树枝上时,剧烈的破空声把我惊醒。
我手忙脚乱地爬出去,风息侧身后空翻,躲过两块铁片,自然地伸出胳膊把我引到他身上去。我藏起来的前一秒,看见那只小黑猫焦急地从枝头越起。
【10.】
我们把小黑弄丢了。
那孩子还这么小,在我们身边也不过一天——连朝夕相处都没来得及——第二天一早就被我们迫不得已丟在原地。
我不甘心地搓了搓脑袋,我比较没用,早知道就替小黑留在那里了。没人说话,片刻后,大家才开始规划救小黑的方法。
风息喊我,我于是侧头看他。
“别自责,我们一起想办法,救回小黑。”
我想,他或许想说的是,别自责。你只是一只很小、很小的小老鼠。
但我还是很担心小黑,从前的执行者都打不过风息,所以我们常常和无限碰面。无限看起来不像会虐待小猫的人,但是我害怕他对妖会更心狠。
我说过了,小黑只是一只还小的小猫。
所以我等啊等。
等到我携着种子撒遍了海岸。等到白日正当,海风吹来飞鸟,叼来过客的消息。等到飞龙在天,卷来年幼的同伴。
但是我偏偏又脆弱、敏感、多虑。
风息的仇恨是森林的悲嚎,但无辜的幼猫却热爱在柔软的干草中翻滚。
我等来了再次揉抚黑猫的机会,也等来了风息对孩子地倾诉与诱劝。
我蜷缩在虚淮的掌心,看着藤蔓缠绕住他的身躯。洛竹被虚淮抓住手腕,我想把自己缩成一团,但只有身体在止不住地发颤。我一时间分不清,让我颤抖的是寒冷还是不满。
这不公平。我想
他还太小,没见过时代的变迁、高楼的起伏、人类的进步,没遇到足够多的人与妖、更没和我们在无数黑夜里,围坐在暖烘烘的篝火旁抬头看月亮。
仓鼠的寿命一般是两到三年,我活了几十个三年。
而猫的寿命是十二到十七年,我们都是妖怪,我们都应该活很久。
他的年龄还小,他还理应活很久很久。
如果让龙游成为妖精温居的代价是牺牲无辜的同类,那这一切,何尝又不是一种背弃信义、自相残杀?
我不接受。
我也难以理解。
洛竹临走前把我轻轻放在一处绿化旁,他想让我安心些,试着扯出一抹往常一样的笑,但最终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
只有满目哀凄存于他眼中,像一缕过往云烟。
他让我跑,让我保护好自己。
“我们济河焚舟,无法回头了,是吗?”
我明知故问道。
他的嘴唇蠕蹑几下,四周一片混乱,我听不清他的话。
但是我困惑而痛苦,我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所以我把自己埋进草丛里,像一枚腐烂的种子,钻不进熟悉的泥土里。
【11.】
我闭上眼睛。
于是碎石水泥、残枝败柳不再从我眼前划过。
我捂住耳朵。
于是高楼的坍塌、地面的凹陷不再传入我的脑海。
我抱住自己,哪怕这不过是一种可笑的、逃避式的自我安慰。
我听见争吵与怒骂。
黑暗扩散,笼罩之处,白幕接替了天空。隐隐约约地,我听见了那只黑猫的声音。
真好,他还活着,真好。
可惜我们都不是盖世英雄,我们是妖精、是共犯、是背义者。
我睁开眼睛,爬出了草丛。
而我只是一只很小、很小的老鼠。
“领域”在破碎、在消散。
我向市中心踉踉跄跄地走去,四面狼藉,白幕溶解。
一株藤蔓兀然攀上前方未完工的楼房。紧接着,无数藤条枝丫交错、攀登、缠绕、生长。绿叶在发芽、成长,树枝伸展,号召生命地消融。人类覆盖自然后又被自然所覆盖,我眺望着远处满院枝繁叶茂,是风息最后的足迹。
叶落归根,自由意志沉沦。
一片碧叶由长风渡来,砸在我的心口。
人道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逢春。
就像曾经,一片森林倒下,轰轰烈烈地死去了。
【12.】
仓鼠的寿命是两到三年。
但妖精是特别的,我们可以活很久。
久到生命之后再无他物,一切始于死亡又终于死亡。
无人知晓新生的春天是否是自由的春天。
但此刻,万籁俱寂,枯木逢春。
在永恒的故土中安眠,静谧之下,徒留清风。
原来我们的结局是生死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