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棂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吴梦媛刚把最后一卷丝线收进妆匣,就听见院外传来熟悉的叩门声,轻得像怕惊扰了谁。
“进来吧,门没锁。”她扬声喊道,转身时正看见许怡馨掀帘而入,青灰色的披风淌着水,发梢还在滴雨。
“你娘让我送些新采的龙井。”许怡馨把茶包放在桌上,指尖冻得发红,“没想到半路下起这么大的雨。”
吴梦媛赶紧去拿干布,替她擦拭披风上的水珠:“急什么?等雨停了再来也不迟。”指尖触到对方微凉的脖颈,忽然想起去年冬夜,也是这样替她暖手,结果被她娘撞见,罚抄了半本《女诫》。
“怕你等急了。”许怡馨笑着躲开,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给你带的茯苓糕,刚出锅的。”
糕点的热气混着雨气漫开来,吴梦媛拿起一块塞进嘴里,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你总惯着我,”她含混地说,“再这样下去,我都要被你喂成小胖墩了。”
“胖点才好。”许怡馨替她倒了杯热茶,“上次你染风寒,瘦得脱了形,我看着都心疼。”
雨声渐密,两人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听着檐角的雨珠连成线。吴梦媛忽然指着窗外的芭蕉叶:“你看那叶子,像不像你上次绣坏的帕子?针脚歪得能跑马。”
许怡馨的耳尖红了红:“还不是为了赶在你出阁前绣好?谁知道你非要学男孩子骑射,把帕子弄丢了。”
“谁说我要出阁了?”吴梦媛挑眉,故意逗她,“张尚书家的公子前日来提亲,我娘说他温文尔雅,倒是个好归宿。”
许怡馨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那你……”她声音轻得像雨丝,“答应了?”
吴梦媛忽然笑出声,伸手去挠她的痒:“傻样!我当场就拒了,说我心里有人了。”
许怡馨被她闹得躲闪,披风滑落肩头,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别闹,”她捉住吴梦媛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说正经的,你娘若真逼你……”
“逼我我就去你家躲着。”吴梦媛打断她,往她怀里钻了钻,“你不是说,你房里的软榻够两个人睡吗?”
雨声里,软榻上的锦被滑落到地上。许怡馨忽然低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带着雨水的清冽和茯苓糕的甜。“梦媛,”她声音发颤,“我们这样……不合规矩。”
“规矩哪有你重要?”吴梦媛仰头看她,眼里的光比烛火还亮,“小时候你偷我娘的胭脂给我涂,被先生罚站,怎么不说不合规矩?”
许怡馨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只能笑着摇头。她想起十岁那年,两人偷喝了她爹的米酒,醉得抱在一起睡在柴房,醒来时吴梦媛的发间插着根狗尾巴草,还傻笑着说“好看”。
雨势渐小,檐角的水滴敲打着青石板,像在数着漏下的时光。吴梦媛打了个哈欠,往许怡馨怀里缩了缩:“今晚别走了,就睡我这儿。”
“怕你娘说闲话。”
“她早去前院陪我祖母了,今晚不回来。”吴梦媛拽着她的衣袖不放,“再说,你淋了雨,万一染了风寒怎么办?我可不想半夜爬起来给你煎药。”
许怡馨拗不过她,只好留了下来。两人挤在同一张拔步床上,吴梦媛的脚不小心踢到她的小腿,凉得她一哆嗦。“你的脚怎么这么冰?”许怡馨伸手把她的脚揽进怀里,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来。
“从小就这样。”吴梦媛往她怀里靠得更紧,“我娘说,是投错了胎,该是个男孩子才对。”
“才不是。”许怡馨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你这样正好,会爬树,会骑马,会抢我的糖吃,不像那些娇滴滴的小姐,无趣得很。”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被单上投下细碎的银辉。吴梦媛听着许怡馨平稳的呼吸,忽然想起白天拒婚时说的话——“我心里有人了”,原来不是玩笑。
“怡馨,”她轻声说,“等过了今夏,我们去江南好不好?听说那里的荷花能开满整个池塘。”
“好啊。”许怡馨的声音带着困意,却听得格外认真,“我去备马车,你偷你爹的钱袋,我们偷偷走。”
“就知道你最懂我。”吴梦媛往她颈窝里蹭了蹭,鼻尖沾到对方的发丝,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黑暗里,两只交握的手没有松开,像两枝缠绕的藤蔓,在这寂静的雨夜里,悄悄蔓延出看不见的根须。许怡馨低头,在吴梦媛的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轻得像雨落无声。
“晚安,梦媛。”
“晚安,怡馨。”
窗外的芭蕉叶上还凝着水珠,月光把它们照得像串碎玉。拔步床里的呼吸渐渐交缠在一起,像首未完的诗,要在往后的岁月里,一句句,慢慢写下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