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的灯笼染红了江南的夜,吴梦媛提着盏兔子灯在前头跑,裙角扫过青石板路上的积水,溅起细碎的光。“慢点!灯笼要歪了!”许怡馨拎着刚买的糖画在后头追,新做的月白长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你看那盏凤凰灯!”吴梦媛突然停下脚步,指着桥对岸的彩灯惊呼,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子,“比去年京城的宫灯还好看!”
许怡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见盏凤凰灯正从桥那头飘来,尾羽上的流苏垂在水面,映得满江都是金红的光。“是好看,”她把糖画递过去,是只歪歪扭扭的狐狸,“但没你手里的兔子灯好看。”
吴梦媛咬了口糖画,山楂的酸混着麦芽糖的甜在舌尖散开。“就会哄我,”她含糊地说,指尖却偷偷碰了碰许怡馨的手背,“你看那对夫妇,提着同款的莲花灯,多登对。”
许怡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对老夫妻正相扶着往河边走,老爷爷的手始终护着老奶奶的灯笼,生怕被风吹灭。“等我们老了,也来放莲花灯。”她忽然说,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走。
吴梦媛的心跳漏了一拍,糖画的棍子差点掉在地上。“谁要跟你一起……”话没说完,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许怡馨赶紧解下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肩上,带着淡淡的艾草香。“说了让你多穿点,偏不听。”她替她系好衣襟,指尖触到她颈后的肌肤,烫得像被灯笼烤过。
两人随着人流往河边走,灯笼的光晕在地上织成张暖融融的网。吴梦媛忽然指着个捏面人的摊子:“我要那个!捏两个挨在一起的小狐狸!”
等许怡馨付钱时,她偷偷拿起桌上的小镜子照了照——新梳的发髻上簪着许怡馨送的玉兰簪,月白的新衣裳衬得肤色更白,倒真有几分江南姑娘的温婉。
“看什么呢?”许怡馨拿着面人回来,见她对着镜子傻笑,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再笑,面人就被你吓跑了。”
吴梦媛抢过面人,见两个小狐狸果然头挨着头,尾巴缠在一起,像极了她们此刻的模样。“捏得真像。”她把面人揣进袖中,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丝竹声,“是画舫上的歌女在唱曲,我们去看看?”
画舫上的琵琶声缠缠绵绵,吴梦媛趴在船舷上听得入神,忽然被许怡馨拽了拽衣袖。“你看那公子,”她压低声音,指着船头个摇折扇的青衫书生,“总往你这边看。”
吴梦媛回头瞪了她一眼:“看我怎么了?我又不是你的私产。”嘴上虽硬,却往她身边靠了靠,肩膀抵着肩膀。
许怡馨的耳尖红了红,从袖中掏出个香囊,是用前几日绣坏的绢帕改的,里面塞着晒干的荷叶。“给你,”她塞到吴梦媛手里,“驱虫的,夜里走夜路用。”
吴梦媛捏着香囊,忽然想起去年中元节,许怡馨也是这样塞给她个护身符,说“河边阴气重,戴着安心”。结果她自己被夜游神的画像吓了一跳,半夜抱着她的胳膊不敢睡。
“许怡馨,”她忽然说,“你是不是怕我被别人抢走?”
画舫的灯笼晃了晃,把许怡馨的影子投在水面上,忽明忽暗。“是。”她的声音很轻,却听得格外清楚,“从七岁你抢我糖葫芦时就怕,怕你哪天不跟我好了,怕你……”
“怕我什么?”吴梦媛凑近她,鼻尖几乎碰到她的下巴。
琵琶声正好转到高潮,盖过了周遭的喧嚣。许怡馨忽然低头,在她耳边轻轻说:“怕你忘了,说过要跟我在江南住到老的。”
吴梦媛的脸瞬间红透,像被灯笼染了色。她抓起许怡馨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摸,这里跳得有多快,就有多记挂你。”
画舫靠岸时,河面上已漂满了莲花灯,烛光在水面上晃成片星海。吴梦媛蹲在河边放灯,许怡馨替她挡着风,看着她把写满字的灯放进水里。
“写了什么?”她好奇地问。
“不告诉你。”吴梦媛笑着把她推开,却在灯漂远前,被许怡馨看清了上面的字——“愿与怡馨,岁岁常相见”。
往回走时,灯笼的光渐渐暗了。许怡馨忽然从袖中掏出个小盒子,里面是对银镯子,比上次送的那对更添了些花纹,镯身上刻着小小的“媛”和“馨”。
“不是生辰,也不是节日,送什么礼?”吴梦媛挑眉,却乖乖伸出手腕。
许怡馨替她戴上镯子,银链碰出细碎的响。“就想送。”她的指尖蹭过她的腕骨,“上次的银簪配玉簪,这次的镯子……配一辈子。”
灯笼的光晕落在交握的手上,两只银镯子的影子缠在一起,像两条不会分开的鱼。吴梦媛忽然想起刚到江南时,两人挤在乌篷船里说的话——原来有些约定,真的会像荷叶一样,慢慢铺满整个心湖。
“许怡馨,”她晃了晃手腕,镯子叮当作响,“明年灯会,我们还来放灯好不好?”
“好啊。”许怡馨的笑声混着晚风,“以后每一年都来,直到我们的头发白了,走不动路了,就坐在廊下看别人放灯。”
“那时候你还得给我做桂花糕,”吴梦媛得寸进尺,“还得给我扎纸鸢,还得……”
“还得听你唠叨,”许怡馨接过她的话,捏了捏她的手心,“听一辈子都愿意。”
灯笼的光终于灭了,却有更亮的星子缀在天上。两人并肩往小院走,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两枝缠绕的藤蔓,要在这江南的夜色里,一直长到岁月的尽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