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大学化学系公告栏的光滑铝板墙上,那薄薄一页盖着猩红印章的国家奖学金公示名单,如同祭坛上垂落的布幔,在清冷廊灯下散发无声威压。公示期即将结束,最终结果悬而未决,楼道空气紧凝如弦。学生们驻足围观,低语如风卷过枯枝。
系楼底层实验室休息区灯光惨白。几只待洗的烧杯随意搁在水槽边沿,残留溶剂刺鼻。苏冉深陷在唯一的单人皮沙发里,脊背笔直如剑脊,绷紧的弧度几乎能刻出锐角。她面前摊开的厚重资料是精心撰写的国奖申报书,纸页平滑如镜,每一行措辞、每一条成果、甚至字体间距都经千锤百炼,如同她引以为傲的晶体结构般完美无瑕。
此刻,这份完美正被无声侵蚀。她浅褐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线像被无形的针尖牵引,牢牢钉在对面长条桌前那个身影上。林晞正埋头在一叠打印的数据稿纸里,咬着半块干硬的黄油面包,笔尖在稿纸上飞速演算勾画,仿佛面前并非人间烟火,而是等待征服的数据险峰。她那简单挽起的发髻下,鼻尖沁出细密汗珠,映着屏幕幽幽蓝光,散发出一种近乎透明的专注感。
许曼秋悄无声息地滑坐至苏冉身边的塑料凳上,指间把玩着一枚废弃色谱小瓶。
“都到这时候了,”许曼秋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刀刃边缘,目光却锐利如钩,精准剥开苏冉紧绷表象下的情绪,“她还在推演顾老那个酸碱振荡动力学模型呢……真是个傻得可怜的。”许曼秋晃了晃手里的空瓶,瓶口对准林晞,“‘纯粹’过头了,连脚下就是国奖悬崖都看不见,怕不是要一头栽下去……”
苏冉的指关节在沙发真皮扶手上无声下滑,留下几道瞬间又消失的、冰冷而浅淡的凹痕。“纯粹的愚蠢!”苏冉终于开口,字句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那杯放在她面前的纯净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头顶惨白的灯光,一如林晞那让苏冉心口灼痛的“单纯”。“这奖,她凭何染指?那些成果,不过是些无意义的数据叠加!连个像样的谱图都解读不清……”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那声冷笑的分量,休息区壁挂电视里播放的教育频道正巧切入一段科普动画——阳光下一片雪花不断放大内部结构,形成完美的六方晶体,晶莹璀璨,旁白正激昂陈述着自然界结构化学之美源于内在纯净秩序……
“纯净!?秩序!?” 苏冉心头炸开一片刺眼电光。
她眼底深处骤然烧起一簇冰冷火焰,既非全然的愤怒,也非赤裸的嫉妒。是对这世间竟有另一种“纯粹”存在的尖锐排异——那纯粹无需打磨即自带辉光,与她千辛万苦才凝练出的完美格格不入。更甚于一种威胁:这纯净在无形中嘲笑着她那座由家世、勤奋与天分精密堆砌的神坛。手指无声收紧,指甲陷入掌心柔软细密的真皮纹理深处。
许曼秋微凉的手指在废弃小瓶光滑表面来回摩擦,唇边弧线似毒蛇蜿蜒爬行,“看她那点光,”她声音极轻极缓,如同淬毒尖针缓缓刺入苏冉耳膜,“灼眼。”这精准词句挑破心障,刺出脓血。苏冉的目光骤然锐化为实质刀刃,劈开空气直抵林晞那浑然不觉的后背。许曼秋满意地捕捉到了苏冉下颌肌肉那一丝无法掩饰的轻微抽搐。
走廊深处突然一阵骚动。“出来了!国奖公示栏!”喊声撕裂了楼道死寂。
人群轰然涌向公告板方向。苏冉如脱弦之箭自沙发弹起,脊背绷直的利落姿态瞬间压下内心翻涌洪流,高跟鞋踩踏着冰冷水磨石地面,像急促的鼓点敲在石质地板铺成的祭典通道上。许曼秋如同她的镜像影子紧随其后,唇边那抹冰冷的满意悄然冻结,如同寒霜落在玻璃表面。
公告栏下方,人头攒动如同煮沸的海。
王薇早早扎在第一排,瘦削身体被后排汹涌人潮挤压得几乎贴到冷硬光滑的公示板上。她的指尖沿着那行猩红印章名单下方的空白反复划拉,嘴里无意义地碎碎念着数字,仿佛在模拟仪式般的幸运降临轨迹。当最终名单贴板滑落的瞬间,王薇的尖声惊叫穿透了浑浊呼吸:“林晞?!真的是林晞?!”尾音刺耳拔高到劈裂,如同瓦片剐蹭黑板的刺响。
下一秒,所有学生都看到了那个名字,以绝对的第一顺位,烙在猩红印章下方第一行。紧接着是她的成果简述:两项核心期刊一作、一项理论模型对教科书的修正贡献……字字清晰,力透纸背。
“林晞!恭喜啊!”轰动的惊呼声浪在楼道间震荡回响,席卷着兴奋与难以置信的冲击波。
苏冉的脚步在公告板前五步处骤然钉死。高跟鞋跟撞地的回声清晰得骇人。她全身肌肉凝结在一瞬间,每一寸都绷紧到撕裂边缘。指尖死死抠进掌心刚留下的真皮压痕,指甲几乎刺穿皮肤。那目光如同被冰封的刀锋,瞬间凝固,死死钉在名单第一行那个名字上——每一个笔画都像刻在她的视网膜上,灼烧着每一根神经末梢。
她能清晰地感知周围所有目光的焦点都在滑离自己,转向那漩涡的核心——那个正被瞬间涌上的人潮簇拥在风暴眼中的身影。顾教授欣慰的拍肩,学长学姐热情的拥抱,无数张脸上发自真心的笑容……这些如同滚烫熔岩,泼进她冰冷僵持的眼底。
林晞被推向公告板前,脸颊像被朝霞瞬间点燃,带着不知所措的光芒。她的眼睛慌乱地扫过顾教授激动的脸庞,又转向几位学长真诚的笑,竟有些手足无措。她忽然想到什么,猛地转头钻开人群边缘,急切地把手里那半块捏得变形的黄油面包递向人群外围某个角落——
“张欣,刚才催化位点模型你说得对……”林晞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眼中是纯粹思考的火花在跳跃,完全没注意到对方苍白如纸的脸和惊骇后退的半步,“你看那个振荡反应的初始反应焓变速率,要是考虑量子隧穿……”
那是她整个下午忘情投入的问题,甚至淹没了国奖带来的眩晕。但此刻,在这片属于苏冉的绝对领域——这凝聚所有世俗荣光的神坛核心之上——林晞这不合时宜、纯粹到愚蠢的提问,无异于最轻蔑的亵渎!
苏冉袖口深处冰冷的指尖无声掐入自己手腕苍白肌肤中。她看到林晞眼中那份不受任何尘世沾染的纯净热度,就像针尖刺入她那引以为傲、布满精密纹饰的神龛表面,裂痕疯狂蔓延!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名字在灼烧视网膜,和那个人眼中纯粹的光芒在嘲弄她赖以生存的秩序。一种毁灭性的暴怒与某种更加尖锐的宿命感在灵魂深处轰然引爆,化为一道无声的惊雷贯穿天灵——
“这样的光芒……怎可存在于世?又怎容他人膜拜?”
苏冉挺拔的背脊僵硬得如同石柱,所有血液都涌向紧咬的牙关和深掐入腕的指尖。唯有许曼秋立身于苏冉身侧一步之遥,精确丈量着这风暴积蓄的沉默压强。她清晰地看到,苏冉的目光越过人群喧闹焦点深处燃烧的祭坛,仿佛在冷然审视着台上唯一有资格存在的纯粹祭品。
许曼秋微倾上身贴近苏冉冰冷的耳廓,压得极低的气流,裹挟着毒蛇吐信般的寒凉轻叹缓缓注入耳道:
“是啊,女神……神坛之下,怎么能容下两盏圣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