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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沉沦苦海

无声的铊

市一院神经内科重症观察区的空气是被消毒水腌渍过的。惨白灯光下,林晞深陷在病床凹陷的中心,如同搁浅在白色石膏滩涂上的一截枯枝。每一次试图抬头的动作,都牵扯着颈后僵死的肌肉群拉锯战般剧痛。吊瓶架上挂满了大小输液袋,软管蜿蜒蛇行,针头没入她泛着青灰血管纹理的手背皮肤下,一滴一滴注入生命的替代品——生理盐水、葡萄糖、营养液——像是给干涸的河床强行灌注泥浆。

病房门无声滑开一线,灌入走廊里沉闷的消毒水浊气。林曦背抵着冰冷的金属门框站在那里,手中紧攥着的、厚达寸余的化验单与影像报告像一块粗糙沉重的钢板,勒进她早已毫无血色的指腹软肉里。深陷的眼窝周围布满了蛛网般的暗红纹路,那是泪水反复冲刷又被强行憋回的绝望轨迹。连续四十个小时未合的眼底深处,是一片暴风雪过境后被彻底碾碎掏空的死寂平原。她把那叠资料死死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块刚从冰湖里捞出的亲人的裹尸布。

“姐……”床上传来一声蚊蚋般的嘶哑呼唤。林晞努力偏转头,试图捕捉门口熟悉的身影。视野却如同被搅浑的泥潭,眼球每一次转动,带来的都是视野中物体轮廓瞬间崩塌又勉强拼合的撕裂感。林曦的侧影在她眼中摇晃、叠印、如同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机画面。林晞的目光失焦地滑过姐姐疲惫不堪的剪影边缘,最终无力地落在天花板吊顶一块破碎的灯罩裂缝上。裂痕边缘污渍凝结成扭曲蜿蜒的纹路,在她视网膜上蚀刻着无法解读的谜语。

“在……在这里……”林曦几乎是扑到床边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带着铁锈腥气的灼烫感。手指颤抖着悬停在林晞包裹在宽大病号服下异常瘦削的肩膀上方,却在肌肤上方一厘米处顿住,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她怕这触碰会让她妹妹此刻脆如薄冰的生命再添一道裂痕。“顾老……顾老来看过你了……他说等你好了,他的新课题……”后半句被她自己掐死在喉咙深处。那些苍白无力、毫无血肉的“未来期许”,在此刻更像是一种残忍的羞辱。

林晞的视线缓慢地、困难地平移着。目光掠过头顶悬挂的一袋浑浊的复合氨基酸溶液,细密气泡在输液管透明的腔壁内缓慢上升,如同她正在流逝的生命力一点点逸入虚空。那些气泡上升的轨迹,在视野边缘却扭曲跳跃成诡异的火焰形状——炽热、尖啸着舔舐着她的瞳孔。她眼前骤然闪过一片刺目的金黄光斑!是明德化学楼巨大的落地窗外永不落幕的夕阳?还是通风橱里钛合金吸管尖端凝聚浓缩毒液时折射的无情锋芒?

“光……”她喉咙里艰难滚动出嘶哑浑浊的气音,干裂的嘴唇牵扯开细小的血口。枯瘦的手指猛地抓握了一下床单的布料,指关节因用力而惨白凸出。不是对光亮的感知,而是剧痛!那刺眼的、无处不在的“光”感,像无数把烧红的针密密麻麻扎进视神经最深处!“把灯……关掉!”声音如同濒死的小兽哀鸣。

林曦浑身一震,几乎是踉跄着扑向门口墙壁上的开关面板。一片开关被狠狠拍灭。房间骤然沉入一片昏沉的暗影里,只有生命监护仪荧荧绿光无声地跳跃着诡谲的心电符号,将林晞深陷眼窝的面孔映衬得如同沟壑纵横的荒漠。光影切割下,林晞眼角一滴半凝固的浑浊液体正沿着颧骨缓慢向下滑动,如同冻原上孤独的露珠爬过死亡的冰层。

林曦的身体沿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落。沉重的报告在她滑跪落地时散开,雪片一样铺了一地。化验单上触目惊心的字符——“神经性眼炎”、“重症肌无力待排”、“不明原因脱发”、“严重电解质紊乱”……在满地纸片冰冷的反光里无声控诉着医疗体系的溃败。她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墙面,双手绝望地抓着地上那些纸片,蜷缩颤抖的脊背仿佛正承受着千万吨的无形重压——世界在她身后彻底崩塌成无声的废墟。身体每一寸都被彻骨的寒意浸透,唯有紧贴在冰冷墙壁上的额头上滚烫一片——那是在崩溃熔炉中心被煅烧的痛苦烙印。

实验室被午后死寂浸泡着。尘埃在惨白的日光灯管光束里无声浮沉,如同亿万具微小的灵魂残骸。通风橱沉重视窗紧闭成一座冰冷的棺椁。苏冉站在玻璃屏障前一步之遥,手臂优雅地抬起,指间拈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实验记录纸。

记录纸上是冰冷客观的数据阵列:日期、时间、操作人、铊储备液批号、浓度记录、废液处理签收码……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签名都如同手术刀切口般利落干净。这是一份无懈可击的化学流程记录,符合一切完美操作规范。她的视线平静地扫过报告末端——【王薇】负责例行清点的记录签名笔迹紧张局促地扭成一团,像一只被钉死在文件上的惊慌甲虫。

苏冉指腹捻着纸张边缘光滑锋利的切口,嘴角一丝冰冷的弧线短暂划过,随即消逝无踪。这纸张的完美是她意志的冰冷投影。她的目光穿透通风橱厚重的防爆玻璃,精准落在那只早已被王薇按照规程无数次冲洗干净、此刻空无一物、静静躺在无菌台中央的林晞的水杯上。杯子光滑的磨砂表面,倒映着日光灯管模糊的惨白轮廓——如同一只失去光泽的死寂眼球。

那只杯子深处空空如也,却仿佛凝聚了来自深渊的绝对寒冷,在苏冉的视网膜上燃烧。那空无的轮廓开始在她意识深处扭曲、膨胀、侵蚀一切——实验室规整的白墙模糊溶解,化成明德国奖公告板上猩红的印章烙印;仪器冰冷的金属外壳剥落坍缩,裸露出市一院雪白墙面上纵横蔓延的褐色裂缝;通风橱嗡鸣的风机噪音被病床上心电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尖啸取代——那连绵的刺耳鸣响如同无数根针尖扎进耳膜!她在幻听中猛地闭眼,仿佛那声音就在这死寂的实验室里炸响!

再睁眼时,通风橱玻璃视窗上只剩下她自己苍白模糊的倒影。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表面。玻璃倒映里的嘴角,一丝无法抑制的、近乎狂热的扭曲正试图破开冰封。她猛然攥紧拳头,指甲瞬间刺入掌心柔软的真皮肌理。这微不足道的痛感,像一盆冰水浇在沸腾的岩浆表层。实验室雪白墙壁的坚硬轮廓再次稳定下来,日光灯管无情的冷光覆盖了那瞬间的幻觉裂纹。现实重新凝固,如同精密铸造的冰冷模具。那深渊的鸣响只是神经末梢的一场虚幻抽搐。她的脸重新化为毫无波澜的湖面。完美记录的纸张从指间滑落,轻盈地飘向实验台角落叠放整齐的归档文件堆顶部,像一片落入深湖的雪花,无声无息。

市中心图书馆三楼医学文献区的穹顶高耸而空旷。空调系统低沉恒定的轰鸣也无法掩盖此处空间本身散发的巨大孤独感。成排高耸的书架如同暗褐色的峡谷壁立千仞,投下沉甸甸的、滞涩时间的阴影。狭窄通道尽头一小片临窗的硬木长桌,是这知识迷宫中微不足道的孤岛。

桌面上摊开七本厚重如砖块的医学大部头书脊几乎压垮了狭窄的桌面空间。《哈里森内科学》、《Adams and Victor神经病学》、《默克诊疗手册》、《临床中毒学》……书页被强力翻折过的书页边缘像被风暴蹂躏过的残破翅膀,书页内侧被铅笔、荧光笔、中性笔疯狂涂抹覆盖,字迹边缘因用力过猛而洇出无数个颤抖的墨点。

陈默深陷在硬木椅子里,脊梁挺得像一张拉断前的弓弦,只有指间那支黑色中性笔在厚厚的病历复印件上方一厘米处悬停不动。笔尖凝固的墨滴悬垂将落。窗外午后的日光投射下模糊光柱,光束中无数微尘剧烈翻滚,如同他脑海深处疯狂碰撞撕裂的思维乱流。汗湿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木质椅背,带来短暂刺激的清醒。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刺眼的光,停留在市一院电子病历系统冰冷的登录界面。目光死死盯着屏幕角落一条备注:【2024/3/12 14:07 家属拒绝进一步腰穿检查。】

他的视线钉在病历复印件开头一行反复用红笔圈出、几乎被戳破的潦草诊断记录上:

初步诊断 :1. 重症肌无力待排?2. 格林巴利综合征?3. 免疫介导性神经脱髓鞘病变待查?

红笔笔尖狠狠划过那个巨大的问号,几乎撕裂纸面。视野边缘,几缕散落的头发丝粘在林晞病历纸页上一片模糊的水渍边缘。几根柔软而黯淡的枯发在下午微弱日光里呈现出奇异的色泽——不再是健康的润黑,而是在靠近根部呈现一种枯槁的、不正常的浅褐色,如同被火焰舔噬后冷却的灰烬残片。

陈默的手指无意识地卷起那几根散落的头发丝。指腹神经质的颤抖传递到发丝末端细微的卷曲上。那枯槁的触感瞬间接通了大脑记忆最深处的某个片段回路——图书馆书架角落那本尘封的《临床罕见中毒案例汇编》。书页被翻动掀起的陈腐尘埃气息似乎瞬间弥漫在鼻端。记忆碎片急速拼凑:书页翻飞至第137页——是一帧印刷粗糙的黑白图片:一撮同样带有根部浅褐色枯槁迹象的头发样本!

书页下方的注解,电子病历登录界面冰冷的蓝光,手边荧光笔重点圈出的“电解质紊乱”、“神经性眼痛”、“脱发”、“肌无力待排”这些碎片……脑内如同引爆了一颗思维炸弹——格林巴利综合征不会这样脱发!重症肌无力不会呈现这种毫无征兆的电解质崩塌!免疫脱髓鞘病不应该如此精准地从视神经和肌肉神经接头同时发动毁灭突袭!所有的矛头都指向同一个被无数误诊泥沼掩盖的微小可能……一种被常规医疗筛选逻辑轻易筛掉的“稀有”选项!就像一颗剧毒的种子被误当成尘埃忽略!

悬停的笔尖骤然落下,失控的浓墨瞬间洇透了那行潦草的“诊断”,在纸上砸开一团绝望的黑洞。黑洞边缘,笔尖疯狂地、无意识地描画着两个字符:Th……笔尖失控地在纸上拖曳、震颤、几乎撕裂纸纤维,一个又一个字母在惯性下倾泻而出:

Th……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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