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支队七号审讯室。空气凝滞如铅汞,带着消毒水和陈旧汗渍混合的滞重气味。顶棚嵌入式LED灯带泼下毫无温度的惨白冷光,将不锈钢审讯桌椅、墙壁吸音软包、以及单向玻璃镜面都镀上一层冰冷的金属质感。苏冉端坐在硬塑椅中,脊背挺直如标枪,双手交叠置于光洁的桌面。指尖修剪得圆润整齐,指甲盖在强光下泛着健康的淡粉色光泽。她身上那件剪裁精良的米白色羊绒开衫,与这冰冷肃杀的环境格格不入,如同误入屠宰场的雪白天鹅。
“姓名。”桌对面,李锋警官的声音平直得像一把尺子。他穿着藏蓝制服,肩章线条冷硬,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空气,试图凿开眼前这看似完美的冰层。
“苏冉。”声音清越,如同玉磬轻击,在死寂的房间里荡开细微的回响。
“职业。”
“明德大学化学系,大二学生。”每一个字都清晰、稳定,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精确。
“认识林晞吗?”
“认识。同系同学。”苏冉的视线平静地落在李锋肩章冰冷的金属反光上,仿佛那才是她唯一关注的焦点。
“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大约两周前,在系图书馆。讨论一份关于金属有机框架物(MOFs)催化机理的文献综述。”她微微侧头,一缕乌黑发丝滑落耳际,动作优雅自然,“她当时状态似乎不太好,脸色有些苍白。我建议她多休息。”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优等生之间那种疏离的关切。
李锋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从手边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推到桌子中央。纸上是一份打印清晰的危化品仓库电子管理系统后台操作日志截图,时间戳被红笔醒目地圈出——正是林晞首次出现严重症状的前一天深夜。
“这个时间点,”李锋的指尖重重敲在截图的时间戳上,“你在哪里?”
苏冉的目光终于从肩章移开,落在那张纸上。她的视线在红圈上停留了一秒,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两弯安静的阴影。“在宿舍。”她回答,声音依旧平稳,“处理一份关于过渡金属硫化物(如MoS₂)边缘催化活性位点密度计算的报告。我的室友许曼秋可以作证。”她甚至微微前倾,补充道,“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当晚的电脑操作记录和报告草稿。”
李锋没有接话,又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在操作日志截图旁边。照片是高清翻拍的实验室监控截图,画面中心是通风橱操作台,一只边缘带有明显豁口的磨砂玻璃杯清晰可见。杯子旁边,散落着几片黄油面包的碎屑。
“这个杯子,认识吗?”李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苏冉的视线落在照片上那只杯子上,平静无波。几秒后,她抬起眼,目光迎向李锋:“认识。林晞的杯子。她习惯用它喝水。”她顿了顿,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学术探讨般的困惑,“警官,我不明白。一个水杯……能说明什么?”
李锋的指节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发出沉闷的“笃”声。他猛地又从文件夹底部抽出一张照片,几乎是摔在桌面上!照片是特写——一只戴着丁腈手套的手,正用微量移液器将一滴无色液体滴入那只豁口杯中!拍摄角度刁钻,只能看到操作者小半个模糊的背影和那只稳定得可怕的手。
“这个呢?!”李锋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狭小的空间里!
苏冉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她的瞳孔在照片触及视网膜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却迅速被更深的冰层吞噬。她的视线凝固在那只稳定得近乎诡异的手上,仿佛被某种超越现实的景象攫住了心神。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审讯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几秒钟的死寂后,苏冉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恍然大悟?一种洞悉了某种荒谬本质的了然?她的目光缓缓从照片上那只手移开,重新投向李锋,眼神深处翻涌起一种奇异的光芒——那不是恐惧,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近乎殉道者般的、被误解的悲悯与高傲!
“原来如此……”她的声音很轻,如同梦呓,却又清晰地穿透空气,“你们……是这样解读的?”她微微摇头,仿佛在惋惜对方的愚钝,“那滴液体……不是毒药。”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神谕般的穿透力,“那是提纯!是净化!是化学赋予我们的、剥离杂质、接近本质的神圣仪式!”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着冰焰:“你们只看到表象!只看到一滴水!却看不到它背后蕴藏的、足以改变物质本源的力量!铊……”她第一次清晰地吐出这个字眼,舌尖卷过齿龈,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迷恋的颤音,“它的晶体结构……它的离子半径……它在溶液中的配位行为……那是造物主谱写的、最精妙的分子乐章!它不该被污名化为‘毒药’!它应该被用来……揭示真理!”
她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林晞……她的天赋……她的纯粹……”她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痛苦,仿佛被某种巨大的不公刺伤,“你们不懂!你们这些……只懂得用‘证据’、‘动机’这种粗浅逻辑来丈量世界的人……永远不会懂!她本可以……她本应该……”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她猛地靠回椅背,胸口剧烈起伏,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紧如刀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被亵渎的愤怒和一种无法言说的、巨大的失落。
隔壁观察室。单向玻璃后,赵志刚队长抱着手臂,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紧盯着审讯室内苏冉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泛红、却又迅速被冰霜覆盖的脸。他身边的年轻警员小刘低声咒骂了一句:“疯子!这他妈什么歪理邪说!”
赵志刚没说话,目光转向旁边另一间亮着灯的审讯室监控屏幕。屏幕上,许曼秋安静地坐在同样的不锈钢椅子里。她穿着一件浅灰色高领羊绒衫,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担忧。
“许曼秋同学,”负责询问的女警陈薇语气平和,“根据实验室管理规定,非实验时间进入通风橱操作区需要登记。系统显示,在关键时间段,只有你和苏冉有权限进入。能解释一下吗?”
许曼秋微微垂眸,长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轻柔而清晰:“那天晚上……大概十点多吧?我和苏冉确实在实验室。我们在赶一份关于‘砷化氢(AsH₃)防护与应急处理流程优化’的课题报告初稿。”她抬起头,目光坦然,“苏冉对实验安全流程要求非常严格,近乎苛刻。她坚持要亲自模拟一遍通风橱内微量气体泄漏的紧急处置步骤,说是要完善报告里的实操细节。我当时在整理数据,没太注意她具体操作了多久……可能……碰过一些仪器和耗材吧?但都是严格按照规程来的。”
陈薇翻开一份打印的实验室耗材领用记录:“这份记录显示,王薇同学在事发前一周,曾以‘实验损耗补充’为由,领用过一支全新的微量移液器吸头盒。但我们在她的实验台和储物柜都没找到。你知道去向吗?”
许曼秋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微微蹙眉:“王薇?她最近实验压力好像很大……丢三落四的。吸头盒?”她轻轻摇头,“实验室公用耗材管理有时是有点混乱,尤其是那些小东西。会不会……被谁临时借走忘记还了?或者……掉在哪个仪器后面了?”她顿了顿,补充道,“警官,你们应该多问问王薇自己。她最近状态真的很不好,实验报告也总出错,顾教授批评过她好几次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
陈薇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话锋一转:“有人反映,在仪器共享平台门口,看到你递给王薇一个深灰色金属小盒。能说说里面是什么吗?”
许曼秋的呼吸节奏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金属盒?”她微微歪头,露出思索的神情,“哦!您说的是那个装‘标准铂铑热电偶校准片’的样品盒吧?王薇她们组那台高温管式炉的温度控制器好像出了问题,数据漂移得厉害。她们怀疑是热电偶老化。那天我正好要去平台测试样品,苏冉就让我顺便把系里备用的校准片带给王薇应急。很小的一个盒子,装校准片的。”她语气自然流畅,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校准片?”陈薇追问,“有交接记录吗?”
许曼秋轻轻摇头,带着一丝无奈:“这种临时借用的小东西……通常没有正式记录。平台那边的张工应该知道,王薇后来找他帮忙校准过。”她微微前倾,语气诚恳,“警官,我知道林晞的事让大家都很紧张。但实验室每天都有很多类似的、琐碎的物品流转。不能因为一个时间点上的巧合,就……”她适时地停住,留下一个充满暗示的留白。
观察室里,赵志刚盯着屏幕上许曼秋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旁边连接着她座椅扶手上生理参数监测仪的屏幕——心率:68次/分;呼吸:16次/分;皮电反应曲线平稳得如同一条直线。仪器冰冷的数字无声地嘲笑着审讯者的努力。
“滴水不漏……”小刘低声嘟囔,带着挫败感。
赵志刚的目光却死死锁定在许曼秋置于膝上交叠的双手上。在那双看似放松的手的虎口内侧,靠近拇指根部的位置,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与皮肤纹理融为一体的浅白色陈旧疤痕,在强光下隐约可见。像是什么东西反复摩擦、或者……被某种化学试剂轻微灼伤后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