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月离开小城那天,天阴得厉害。她在车站买了一张明信片,画着码头的风景,背面想写点什么,笔尖悬了很久,最终只落下自己的名字,投进了邮筒。
她没指望谁能收到,或许只是想给这场荒唐的寻找,留一个无疾而终的标记。
回到熟悉的城市,秋意已浓。梧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她把那三颗鹅卵石装进一个小布袋,挂在相机包上。每次出去采访,袋子都会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她的报道渐渐有了名气。一篇关于跨境贩毒网络的深度调查,被多家媒体转载,甚至引起了相关部门的注意。编辑笑着说她“拿了命在写”,林疏月只是摸摸相机包上的布袋,没说话。
她知道自己在赌。那些隐藏在文字背后的线索,那些辗转联系上的匿名信源,都像踩在刀刃上。可她停不下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离苏清和曾经的世界更近一点,才能让那些牺牲变得更有重量。
有天深夜,她收到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未知,内容只有一张照片:边境线上的界碑,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碑前放着一束野菊,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林疏月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她认得那束野菊,苏清和以前执行任务时,常采来插在宿舍的玻璃瓶里,说这花“皮实,耐活”。
她尝试回复,邮件却被退了回来,提示“地址不存在”。
窗外下起了雨,和照片里的天气一样。她走到窗边,看着雨丝斜斜地织着,把城市的灯火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心里那个被强行按下去的念头,又开始悄悄冒头。
不可能的。她对自己说。一定是哪个知情的战友,知道她在做禁毒报道,想通过这种方式鼓励她。
可那束野菊的摆放角度,和苏清和以前在宿舍插的一模一样——总是稍微倾斜一点,说“这样看着有生气”。
她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这场自我拉扯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雨,淋得她浑身发冷。
而南方的小城,苏清和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退信提示,沉默了很久。
她是在码头的旧报纸堆里,看到林疏月那篇跨境调查报道的。报道里提到了那个叛变的线人,提到了老队长牺牲的细节,甚至隐隐触碰到了内部那个“鬼”的影子。
她知道林疏月在冒险。那篇报道像一把锋利的刀,既剖开了毒贩的网络,也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她冲动之下拍下了界碑的照片,想提醒她小心,却忘了自己早已是“不存在”的人。任何一点联系,都可能暴露身份,不仅会毁掉整个计划,还会给林疏月带来危险。
老局长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清和,记住,你现在是个死人。死人不会关心,不会牵挂,更不能联系任何人。”
苏清和关掉电脑,走到窗边。小城的雨也下了起来,敲打着仓库的铁皮屋顶,咚咚作响。她从床板下摸出一个铁皮盒,里面除了那张剪报本,还有一枚小小的、用铜丝缠着的鹅卵石手链——是她后来重新捡了石头,一点点磨圆,笨拙地串起来的。
手链还没完工,铜丝的接头处有些扎手。她想,等任务结束,等她能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就把手链送给林疏月,告诉她这两年的所有事情。
可那一天,还太遥远。
她把铁皮盒藏回床板下,躺到床上,听着雨声。黑暗里,她能清晰地想起林疏月收到匿名包裹时,会不会皱眉;想起她在码头看到那个带疤的背影时,心里是失望多一点,还是松了口气多一点。
这些念头像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整夜都没停歇。
第二天雨停了,阳光透过仓库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亮斑。苏清和照常去码头干活,路过杂货店时,看到门口摆着新到的报纸。头版头条,正是林疏月的名字。
她停下脚步,隔着玻璃看了很久,直到老板出来问她要不要买,才摇摇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海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清新,也带着远处货轮鸣笛的悠长声响。她抬头望向天空,云朵流动得很快,像在追赶着什么。
她知道,林疏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她们共同在意的东西。而她,也必须在这片阴影里,继续走下去,直到能亲手驱散那些黑暗的那一天。
只是偶尔,在搬完货物的间隙,她会坐在码头的礁石上,摸出那个没完工的手链,对着大海,轻轻摩挲那些光滑的石头。
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她想,等手链做好了,一定要带林疏月来这里,看一次真正的海上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