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混杂着廉价速溶咖啡的焦苦和一种更深沉、更黏腻的疲惫。
市局刑侦支队的人挤在长桌周围,眼睛里缠着血丝。投影光打在白墙上,映出第三具尸体的照片,惨白,支离破碎,一种过分“熟练”的残忍。
“操!”有人低低骂了一句,砸了下桌子,闷响被厚重的地毯吸走。
宁宥泽站在投影前,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眉心的褶皱能夹死苍蝇。“伤口切割利落,关键器官被精准移除,几乎没有多余的试探伤。这个模仿犯……学习能力太强了。”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紧紧绷住的压抑,“他在进化。拿前两起的现场当教学视频了。”
底下没人接话。绝望像湿透的棉被裹住每个人。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冷气卷着走廊的消毒水味儿溜进来。
林序秋侧身闪入,黑色高领毛衣吸走了部分令人不适的光线,他手里拎着一台轻薄笔记本,像某种与现场格格不入的精密仪器。
几个老刑警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林顾问。”宁宥泽点了点头,紧绷的下颌线稍微松弛了零点几毫米,“你来得正好。资料看过了?”
“路上看了。”林序秋坐下,打开笔记本,屏幕冷光映得他脸上一片缺乏温度的平静。
他滑动触摸板,放大几张创口的特写,眼神专注,甚至带着点…鉴赏的意味。旁边做记录的年轻女警瞥了他一眼,迅速低下头,胃里有点不舒服。
“说说看。”宁宥泽抱起手臂。
现场鉴证科的张晚意刚把几个证物袋放到桌上,闻言也停了动作,推了推眼镜。唐亦行正对着几张血迹形态分析图比划的手也放了下来。
林序秋身体微微前倾,指尖点在屏幕一角。“凶手,男性,身高大约一米八,误差不超过两公分。左利手。下手的角度和发力习惯很明显。”
他的声音清晰平稳,像在朗读一篇精心准备的论文,每一个结论都标注好了出处。
“看这里,肝脏摘取的手法——非专业训练达不到这种效率和精度,至少有基础解剖学知识,甚至可能接触过外科。冷静,极度自信,享受这个过程。他在‘创作’。”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宁宥泽,补充了最后一句:“目标选择也并非完全随机。他憎恨这个职业群体。”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宁宥泽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林序秋。那三个受害者,一个是社区诊所的全科医生,一个是私立医院的年轻外科护士,最新这一个,是医大附属医院的器械推销代表。
医学背景。共同职业。
这条信息,因为可能涉及恐慌和模仿,尚未对公众,甚至对大部分参案人员公布。报告还压在他抽屉里。
林序秋怎么如此笃定?就凭几张照片和伤口形态?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细蛇一样顺着宁宥泽的脊椎往上爬。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那瞬间荒谬的惊悸,声音更沉:“……依据?”
“直觉,加上一点简单的归纳,宁队。而且,你忘了?我是一名刑侦类的小说作家。”
林序秋迎着他的目光,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一闪即逝,“侧写不就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么?”他合上笔记本,动作轻巧,“希望能帮上忙。”
宁宥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审视的目光沉甸甸的。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案发现场周边的走访排查毫无进展。雨开始下起来,冰冷地浇灭最后一丝躁动。
收队时,天色已沉得像墨,警灯旋转的光割裂雨幕,映出一张张疲惫麻木的脸。
宁宥泽最后一个从楼里出来,大衣肩头深了一块。他习惯性地扫视即将被封锁的区域,目光掠过对面那栋老旧居民楼的三楼窗户——一个不起眼的民用监控摄像头粘在窗沿下,红灯微弱地亮着。
这是附近唯一一个可能拍到点什么的镜头,之前摸排时户主不在家,刚联系上,答应明天调取。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
林序秋还没上车,他落在队伍最后,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仿佛没察觉这冰冷的雨。
他站在那扇装着监控的窗户正下方,然后,极其自然地,抬起了头。
隔着纷乱的雨丝,宁宥泽看见他对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嘴角缓缓勾起,抬起右手,比了一个歪头的剪刀手。
俏皮。诡异。令人头皮发炸。
雨水顺着宁宥泽的额发流下,冰得他一哆嗦。林序秋已经放下手,若无其事地拉开车门,钻进了警车。
那画面像一根冰锥,钉进了宁宥泽的脑子里。车驶回市局的路上,他一言不发,指节捏得发白。
林序秋侧写时过分精准的用词,那双看着血肉模糊照片却异常专注甚至兴奋的眼睛,还有那个对着监控的、毛骨悚然的手势……
一回到办公室,他几乎是扑到电脑前,忽略了所有打招呼的人,粗暴地敲击键盘,调取那个老旧小区的物业备案信息,查找三楼那户的登记资料。
心跳擂鼓一样撞击着耳膜。
户主姓名:林序秋。
地址:锦华小区7栋3单元302。
宁宥泽猛地向后一仰,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眼前的空气似乎都在扭曲。
那个监控…是林序秋自己家的!他拍下了自己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甚至可能…更多?
他颤抖着手摸出手机,一遍,两遍,三遍,拨打林序秋的电话。只有冰冷的提示音。无人接听。
“老唐!晚意!叫上人!走!”他咆哮着冲出去,撞翻了一张椅子也浑然不觉。
警车撕裂雨夜,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刺耳的嘶叫。宁宥泽的心跳声比引擎还响。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或者在证实什么。
他只想立刻、马上抓住那个人的衣领,从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挖出真相。
锦华小区7栋3单元302。宁宥泽重重砸门,拳头落在木质门板上的声音像枪响,在寂静的楼道里炸开。
“林序秋!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血管的轰鸣。
几秒死寂。然后,门内传来轻微的“咔哒”一声。
门开了条缝。温暖的灯光和一股淡淡的、甜腻的香薰气味流泻出来,与门外冰冷的恐慌格格不入。
林序秋站在门后,穿着舒适的灰色家居服,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
“宁队?”他语调微微上扬,带着询问。
宁宥泽喘着粗气,雨水从他发梢滴落,样子狼狈不堪。他死死盯着门后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个字都浸透了冰冷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系统显示……你家那个监控……刚才……拍到了凶手!”
他甚至无法完整复述那条自动推送的警报信息——监控智能识别到异常行为,标记时间段内捕捉到一名与通缉画像高度匹配的可疑人物……
林序秋静静地听着,嘴角那点微弱的弧度慢慢扩大,最终变成一个清晰、冰冷、甚至带着怜悯的微笑。
灯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一点寒星,挡住了后面的眼睛。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像一把淬冰的匕首,精准地捅进宁宥泽疯狂鼓动的心脏。
“知道我是怎么写出那些小说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