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甜腐的气息,混杂着松节油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化学试剂的味儿。
云砚舟就浸在这片气息里,背对着门口,俯身于长案前。一盏低悬的灯投下冷白的光圈,只照亮他手中那一点璀璨的蓝。
那是一枚蝴蝶标本,双翼舒展,蓝得深邃而妖异,仿佛将一片午夜晴空囚禁在了翅脉之间。
他用一支细软的毛笔,极轻、极仔细地掸去那本不存在的微尘。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情人的皮肤。
砰——
门被从外撞开的响声粗暴地撕破了室内的静谧。脚步声杂乱,带着不容错辨的公务式的急促,踏在地板上。
云砚舟的笔尖顿了顿,悬在那片致命的蓝色之上。极其缓慢地,他抬起头,却没有立刻转身。
耳畔是自已平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在沉寂里。
“云砚舟先生?”
为首的男子声音沉肃,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穿透力。云砚舟这才放下毛笔和标本,缓缓转过身子。
刑侦队长许见贤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眉峰压得很低,目光锐利得像刚磨好的刀,一寸寸刮过他的脸,他的工作室,试图刮开一切伪装。
他身侧跟着个年轻警察,面生,眼神里绷着一种混合了紧张和过度专注的光,手指微微蜷着,像是随时要按向腰间的什么。
云砚舟的视线轻飘飘地掠过季云羡,在那新人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嘴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他拿起旁边消毒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每一根手指,仿佛刚才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想必你们都知道我的身份吧。”他开口,声音温和,甚至称得上悦耳,却莫名让这屋里的甜腐气重了几分。许见贤的眉头拧得更紧。“城东三起命案,云先生应该有所耳闻。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
“命案?”云砚舟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化为宽容的理解,“当然,配合警方是公民的义务。需要搜吗?请自便。”他优雅地侧身,让出空间,姿态大方得无懈可击。
许见贤没动,只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几乎要钉进他颅骨里去。然后,队长略一颔首。
他身后的年轻警员——时习之——立刻动了,动作有些僵硬地开始例行公事般的搜查。
翻动,查看,打开柜门,又合上。
一切都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进行,只有纸张的窸窣和脚步声。
云砚舟重新坐回他的椅子里,目光落在窗外,一株枯树的枝桠将天空分割成碎片。他看起来从容不迫,甚至有些百无聊赖。
搜查毫无意外地徒劳无功。时习之回到许见贤身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额角有细密的汗。
许见贤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再看向云砚舟时,眼神里的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
“打扰了。”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转身大步离开。时习之快步跟上,几乎是小跑着,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空气。
门被重重带上。
室内重新归于寂静,只有那冷白灯光依旧亮着,照着长案上那抹幽蓝。
云砚舟静坐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窗边。他看着那两辆黑色的车子驶离路边,消失在街角。他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眼底浮起一丝冰冷戏谑的光。
他踱回书桌,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整齐地码放着裁剪精美的金箔片,旁边是一小盒鲜红的、尚未干涸的“颜料”,以及一支极细的毛笔。
他精心挑选出一片大小最合适的金箔,用镊子夹起,边缘在灯光下反射出奢靡的光。
笔尖蘸饱那浓稠的红色,然后,极其小心地,在那片小小的金箔上,画下一只振翅欲飞的、血色的蝴蝶。
他把它装进一个素白的信封,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用同样的红色,画了一个极小、极精致的蝴蝶记号。
“给苏法医的,”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语,声音轻得像情话,“又一枚……新书签。”
日子一天天过去,警方的来访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几圈涟漪后便消失无踪。只是云砚舟知道,石子并未沉底,有一双眼睛,始终在暗处盯着他。
第七天黄昏,天色将暗未暗。云砚舟提着一个小小的藤木箱子,不紧不慢地拐进离家不远的一条僻静巷子。
他能听到身后那个放得极轻、却无法完全掩盖的脚步声,如同附骨之疽,已经跟了他整整七天。
他忽然停下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骤然停止,带着一丝仓促的慌乱。
云砚舟转过身。新人警官楚天阔僵在十几步开外的地方,脸上掠过一丝被戳穿的窘迫,但很快被强装的镇定覆盖。
“楚警官,”云砚舟微笑,语气熟稔得像在招呼一位老朋友,“跟了这么久,不累吗?不如进来喝杯茶?”
楚天阔喉结滑动了一下,没有回答,眼神里充满戒备和挣扎。
云砚舟也不催促,只是笑着,那笑容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模糊而危险。
他晃了晃手中的藤木箱:“刚好,我新得了一些……有趣的东西,在地下室。我想,你会感兴趣的。”
某种难以抗拒的诱惑力从那笑容和话语里弥漫开来。
楚天阔的脚像被钉在原地,理智在尖叫着逃离,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跟着那道身影,走向那栋房子的侧门,沿着狭窄的楼梯,一步步向下。
地下室的灯啪嗒一声打开。
冷白光晕倾泻而下,照亮了四壁。楚天阔的呼吸猛地窒住,瞳孔急剧收缩。
标本柜。整整三面墙的标本柜。
里面钉满了蝴蝶。各种大小,各种颜色,各种形态,极致美丽,也极致诡异。
它们的翅膀以各种惊心动魄的姿态舒展着,被永恒地固定在了最绚烂的一刻。
翅翼上的鳞粉在灯光下闪烁着幽微的光,仿佛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空气里那股甜腐的香气,在这里浓得几乎化不开。
云砚舟走到最近的一个柜子前,指尖隔着玻璃,轻柔地滑过一只墨绿色带有金色眼斑的蝴蝶轮廓。
“美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醉的迷离,“生命最辉煌的时刻,被完美地保留下来……这才是永恒的艺术。”
楚天阔说不出话,他的视线被那些密密麻麻的“艺术品”牢牢捕获,脸上血色褪尽,一种冰冷的恐惧沿着脊椎攀爬。
他想移开目光,却做不到。
云砚舟转过身,看着他,笑容加深:“现在,你看到了。”
第二天,天色阴沉。
比天色更沉的是许见贤的脸。他带着人,再次以更迅猛的姿态冲开了云砚舟家的大门。
这一次,他手里捏着某些不容置疑的凭据,眼神比上一次更加骇人,直冲地下室。
门被撞开。
许见贤第一个冲进去,举枪,厉喝:“云砚舟!不许动!”
声音卡在半途。
地下室灯火通明。云砚舟依然站在标本柜前,闻声,慢悠悠地回过头。
而他身边,站着楚天阔。
年轻的警官背对着门口,正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柔软的白绒布,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正擦拭着云砚舟刚刚递给他的一枚玻璃盒。
盒子里,一只黑丝绒底色、点缀着猩红纹路的蝴蝶,正绽放着不祥的美丽。
擦拭完毕,楚天阔将标本盒小心地放回原处,然后,他才缓缓转过身,面向冲进来的昔日同僚。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被胁迫的惊恐,也没有丝毫的挣扎痕迹。只有一种平静到极致的、诡异的微笑,牢牢焊在他的嘴角。他的眼神空茫,却又像盛满了某种狂热的、被彻底颠覆的信仰。
许见贤的枪口僵在半空,所有准备好的叱问和命令全都哽在喉头,化作一股冰寒,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他看着他精心培养的年轻下属,看着那抹陌生而恐怖的笑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片死寂里,只有地下室的排气扇发出低微的嗡鸣。
云砚舟向前轻迈一步,目光掠过脸色铁青的季云羡,以及他身后那些震惊无措的警察们,最后,落回楚天阔那张带着微笑的脸上。
他的声音轻柔地响起,像毒蛇吐信,带着一丝满意的笑意,钻进每个人的耳膜。
“现在你们知道我的身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