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目睹了…整个凶杀的目击证人。”
这句话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深夜沉寂的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里,漾开令人窒息的涟漪。
说话的是个年轻男人,叫黎闻野。
他坐在讯问室的冷光灯下,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白,细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部分眼神,双手规矩地放在桌上,指尖却无意识地相互摩擦着。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衬衫,领口一丝不苟,看起来更像个受了惊吓的年轻学者,而非一起血腥命案的报案人。
负责记录的女警宋子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旁边的老刑警丁灵均抱着胳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审视着眼前这个过分镇定的“目击者”。
队长路松屿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叠,沉默地看着。
现场初步报告已经传回来了,血腥程度让几个见惯了场面的老伙计都胃里翻腾。
别墅客厅几乎成了屠宰场,死者是本市知名的金融巨子秦伟,死因是利刃反复刺穿导致的失血性休克,初步判断,凶手力量极大,且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宣泄情绪。死亡时间大概在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
而这位黎闻野,是秦伟的私人理财顾问,自称晚上九点左右上门送一份紧急文件,目睹了凶手——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黑色连帽衫、看不清脸”的男人——正在行凶,他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跑出来,用手机报了警。
“你看清他的脸了吗?”丁灵均按程序发问,声音刻意放平缓。
黎闻野轻轻摇头,声音带着细微的颤音,恰到好处:“没有,他戴着帽子,背对着门……我只能看到他在……在动刀,还有……秦先生他……”他适时地停顿,吸了口气,像是强忍不适,“地上好多血……”
“你进去看了?”路松屿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冷硬的质感。
黎闻野似乎被这突然的问题问得一怔,抬眼看向路松屿,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什么,太快了,抓不住。“没有……我就在门口,吓得腿都软了,怎么敢进去……”
“门口?”路松屿重复了一遍,走过去,拿起现场照片,“根据血迹喷溅和脚印判断,凶手活动范围主要在客厅中央和沙发附近。别墅大门到客厅,有一段不短的玄关,而且角度偏斜。你确定,站在大门口,能清晰地看到行凶过程,甚至判断出凶手‘身材高大’?”
讯问室里安静了一瞬。宋子衿的笔停了。丁灵均的身体微微前倾。
黎闻野的指尖停止了摩擦,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带着那点惊魂未定的余波,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门……没关严,露了一条缝。我当时觉得奇怪,才凑近看的……那个人的背影,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出很魁梧。至于动作……虽然看不清细节,但那种……挥砍的姿势,还有声音……我不会判断错的。”
合情合理。甚至解释了为何门没关——凶手匆忙离开或是故意留缝?
路松屿没再追问,只是示意丁灵均继续。
后续的问询,黎闻野对答如流。
他描述了自己如何发现门没关紧,如何好奇凑近,看到恐怖一幕后如何惊慌逃跑,时间线清晰,细节丰富,甚至能回忆起逃跑时绊到了门口的花盆边缘。
他的恐惧表现得真实而不夸张,情绪饱满却不过火。
然而,路松屿心里的那点违和感,却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现场勘查报告陆续汇总。
没有强行闯入痕迹。贵重物品没有丢失,排除劫杀。仇杀?秦伟在商场上一向手段狠辣,仇家不少。
但现场被清理得异常干净,除了黎闻野的脚印和指纹(他解释为之前常来谈工作),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外来痕迹。
那个“身材高大、穿黑色连帽衫”的男人,像是蒸发了一样。
法医陈琳的初步尸检报告送来了。路松屿直接去了地下一层的法医办公室。
冰冷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陈琳正站在解剖台旁写着什么,台子上已经空了,显然尸体已被妥善收存。
“怎么样,琳姐?”路松屿问。
陈琳摘下橡胶手套,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困惑:“死亡时间跟你之前判断的差不多,八点到十点。致命伤是心脏位置的刺创,凶器是某种单刃利器,但奇怪的是……”
她拿起一份报告,指着上面的照片和数据:“伤口内部的组织损伤程度和外部入口的形态,有点对不上。力道极大,穿透性伤,但创缘又异常整齐,几乎没有多余的划痕。更像是一股巨大、精准、瞬间的冲击力造成的,不像普通人持刀反复捅刺……倒像是……某种机械力?而且,部分伤口的生活反应有细微差异。”
“什么意思?”路松屿心头一跳。
“意思是,有些伤口可能是在极短时间内连续造成的,甚至可能……存在极短暂的间隔。”陈琳斟酌着用词,“但这只是基于显微镜下表现的推测,还需要进一步化验确认。另外,死者指甲缝里提取到少量非常细微的织物纤维,不是普通棉麻,像是某种高级定制西装常用的混纺材料,已经送去做成分分析了。”
高级定制西装?路松屿立刻想起了黎闻野那身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衬衫。
“还有,”陈琳补充道,“根据血迹喷溅形态模拟,凶手身上不可能完全不沾染血迹。但根据那位目击者的描述,他看到的凶手是深色连帽衫,如果有大量喷溅血迹,深色衣物上应该会更明显,甚至滴落,但他完全没有提到这一点。”
路松屿的目光沉了下去。黎闻野的证词,和冰冷的科学证据之间,出现了一条细微的裂缝。
他回到办公室,调出了黎闻野的全部资料。黎闻野,二十七岁,海外名校金融专业毕业,回国后进入知名投行,一年前辞职,成为秦伟的私人理财顾问,能力出众,深得秦伟信任。
背景干净,社交简单,没有案底。表面上看,没有任何杀人动机。
但路松屿注意到一个细节:黎闻野的父亲曾是一家小型企业的老板,几年前因被秦伟的公司恶意收购而导致破产,不堪重负跳楼自杀。
当时这件事在本地商界还引起过一阵小小的波澜,但很快就被遗忘了。
动机有了。虽然隐藏得极深。
路松屿立刻下令,彻底排查黎闻野的社会关系、财务状况、近期行踪,尤其是案发当晚的不在场证明。
黎闻野声称案发当晚七点半离开自己公寓,八点五十左右到达秦伟别墅,九点多目睹凶案,九点零五分报警。他公寓的监控显示他七点半确实出门了。
但从公寓到别墅,正常情况下车程需要三十五分钟到四十分钟。当晚路况良好,他没有理由提前那么久到达。
技术组反复排查别墅周边所有可能拍到的监控探头。那个时间段,没有拍到符合“高大、连帽衫”特征的可疑人员进出。
反而,在八点四十分左右,一个远处路口的高空摄像头,捕捉到一辆车的模糊尾灯一闪而过,车型颜色与黎闻野的车极为相似。
丁灵均带人搜查了黎闻野的车和公寓,一无所获。没有血迹,没有凶器,没有带血的衣物。
案件似乎陷入了僵局。所有的疑点都指向黎闻野,但所有的证据都无法将他定罪。
他的证词依旧完美,情绪稳定,甚至开始表现出对警方迟迟抓不到真凶的“担忧”和“焦虑”。
第三天,织物纤维的分析结果出来了,是一种极其昂贵的意大利进口面料,定制成衣售价高昂,本市只有少数几家店代理。
调查人员拿着黎闻野的照片去询问,一家店的店员模糊记得,几个月前似乎有个类似体貌特征的年轻男子来定制过一套西装,但无法完全确认。
路松屿决定再次传唤黎闻野。这次,他让宋子衿和丁灵均主问,自己则在单向玻璃后观察。
问询室内,黎闻野依旧表现得体,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被反复盘问的不耐烦。
当丁灵均旁敲侧击地问及他父亲公司与秦伟的旧怨时,他显得既惊讶又悲伤,坦然承认确有此事,但表示那已是过去很久的事,自己早已放下,并且强调秦伟先生后来给了他工作机会,他十分感激。
他的表演无懈可击。
直到路松屿推门而入,将那份织物纤维分析报告和店员模糊的证词复印件轻轻放在黎闻野面前的桌上。
“黎先生,解释一下。”路松屿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黎闻野低头看着那份报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但很快,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被冤枉的震惊和委屈:“这能说明什么?路队长?这种面料虽然贵,但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能穿吧?凶手难道不能也穿吗?或者是不小心在哪里沾到的?就因为我家几年前和秦先生有过节,你们就怀疑我?我是目击者!我报的案!”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情绪激动,眼眶甚至微微发红,完美地演绎了一个被误解的无辜者。
路松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直到黎闻野激动的喘息稍稍平复。
“黎先生,”路松屿缓缓开口,目光如刀,“你第一次做笔录时说,你站在门缝外,看到凶手‘身材高大’。”
“是……是的。”
“但根据现场血迹喷溅的高度和角度模拟,凶手的身高应该在175到178公分之间。”路松屿逼近一步,目光锁死黎闻野微微收缩的瞳孔,“而你,黎先生,你的身高正好是178公分。那个‘高大’的凶手,为什么需要你特意强调‘高大’?你在暗示什么?还是在掩盖什么?”
黎闻野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还有,”路松屿不容他思考,继续追击,“你回忆说,逃跑时绊到了门口的花盆边缘。但现场勘查发现,那个花盆底部与地面摩擦的痕迹是新鲜的,却是朝向内部的。像是有人从里面不小心踢到了它,而不是从外面绊到。你怎么解释?”
一滴冷汗,从黎闻野的额角缓缓滑落。他完美的面具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讯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路松屿拿出最后一张纸,是技术部门刚刚送来的、对黎闻野报警电话录音的声谱分析报告。
“你的报警电话,背景音里,除了你的喘息和哭声,”路松屿的声音冰冷如铁,“还有一个极其微弱、被你的声音几乎完全覆盖的、规律的‘滴答’声。经过降噪和增强处理,技术部门确认,那是某种机械钟表发出的声音,节奏频率……与秦伟别墅客厅里那个被血迹轻微喷溅到的古董座钟,完全一致。”
“你当时,”路松屿的身体前倾,几乎要贴上黎闻野僵硬的身体,一字一顿地问,“到底,在哪里?”
黎闻野脸上的惊慌和委屈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和麻木。
他缓缓地靠向椅背,抬起头,脸上再也没有了丝毫脆弱和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慵懒的平静,甚至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看着路松屿,眼神深不见底,像一口枯井。
“路队长,”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诡异轻松,“我说过,我目睹了整个凶杀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