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声细密而粘稠,敲打着玻璃,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霓虹灯的光晕化开,模糊了昼夜的界限。
私人茶室的包厢内,空气凝滞得如同固态。紫砂壶嘴溢出的缕缕白汽,是唯一还在流动的东西。
林序秋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叠刚打印出来的书稿,纸张发出细微的、几近碎裂的“沙沙”声。
他抬起头,目光从另外三人沉寂的脸上扫过,声音压得很低,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对于这次的任务,你们…有把握吗?”
没有人立刻回答。
霍祁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杯沿停在唇边,却没有喝。
他镜片后的眼睛望着窗外被雨扭曲的城市光影,像是凝视着某个复杂的化学方程式,冷静,甚至有些疏离。
“概率上,没有证据指向任何非意外因素。”他声音平稳,大学教授的腔调拿捏得恰到好处,“现场的能量释放、物质残留,所有参数都在合理区间内波动。五次‘意外’,每一次的物理和化学逻辑都自洽。”
方知有轻轻“嗯”了一声,指关节习惯性地在桌面上叩了叩,仿佛在无声地复核某种流程。
“尸检报告对应损伤机制,找不到破绽。”他语速平缓,带着法医特有的、对待尸骸的客观与冷漠,“即使重启调查,结论也不会改变。从生物学角度,死亡是这些意外事件的必然且唯一结果。”
“舆论呢?”霍祁放下茶杯,看向林序秋。
林序秋将手稿轻轻推前几分,封面标题是他的新书《完美意外》。
“最新一章已经发排,编辑部反馈很好。读者和几个‘专家’博客都在讨论书中虚构的意外手法与现实案件的‘巧合’。”他嘴角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得意,“视线引导得很成功。人们更愿意相信小说里的戏剧性,而不是现实里乏味的巧合堆积。”
一直闭目养神的许肆然这时才缓缓睁开眼。他眼神有些空茫,仿佛刚从某个深沉的意识之海中浮潜归来。
“种子已经种下了。”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催眠师特有的、能让人心神放松的韵律感,“必要的暗示足够牢固。即便有个别目击者感到些许‘不对劲’,他们的记忆也会自我修正,或者…在被询问时,无法形成有效的、质疑的证词。碎片化的感知,无法拼凑出真相。”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雨声似乎更大了些。
方知有轻轻呼出一口气,打破沉寂:“第五次了。宁宥泽不是他那些前任。”
“所以这是最后一次。”霍祁接口,语气不容置疑,“收尾必须干净。所有的关联,从今天起,进入静默程序。”
四人目光短暂交汇,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某种冰冷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茶凉了,人散了。
……
市局刑侦支队会议室。
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照片、时间线、关系图纠缠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绝望的蛛网。
五起意外死亡的档案摊在长桌上,每一起都厚得惊人,却又轻飘飘地指向同一个无力的结论:意外。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
宁宥泽站在白板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支几乎燃尽的香烟,烟灰簌簌落下。
“头儿,交通部门的最终鉴定还是意外,刹车片老化断裂,雨天路滑…”于墨顶着两个黑眼圈,声音干涩。
“消防那边也是,老宅电路老化,火星引燃织物,现场找到的残骸符合…”赵屿潇揉着太阳穴补充。
“目击者的证词呢?”宁宥泽的声音沙哑,打断他们。
沈南意翻着笔录,眉头紧锁:“第一个案子的酒吧服务员说好像看到死者和人低声交谈,但记不清对方样子,当时太忙。第二个案子的邻居说好像听到过争吵,但不确定是哪家,也不确定时间…”
“好像?不确定?”宁宥泽猛地转身,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力度大得几乎将它按穿。
“三个月!五条人命!每一个都他妈的合情合理,每一个都他妈的天衣无缝!”
他胸膛起伏着,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手下队员疲惫的脸,最后落在那一摞厚厚的、完美得令人恼火的档案上。
“祝倾慕,”他点名,“把你的感觉再说一次。”
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女警抬起头,眼神清亮却带着困惑:“队长,我只是觉得…太巧了。这五个人,社会关系、生活轨迹看似毫无交集,但死亡方式…都精准地利用了环境和个人习惯,像是…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尤其是霍祁教授那个实验室事故的死者,那种试剂混合产生致命气体的概率,低得可怕…”
“概率低?”宁宥泽走到桌前,双手猛地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扫视所有人,“看看这些报告!看看这些结论!完美!太完美了!现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证据链闭合得滴水不漏!每一个疑点都有‘合理’解释!每一个巧合都有‘科学’依据!”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暴怒的压抑。
“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完美犯罪,只有还没找到的破绽!当一切都指向意外,一切都完美得像是教科书案例时——”
他猛地伸手,从五份档案里精准地抽出了四份,狠狠拍在桌面上!
啪!巨响在房间里炸开,震得所有人心脏一缩。
“——那就是最大的破绽!”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睛因为缺乏睡眠和极度兴奋而布满血丝,“霍祁,方知有,林序秋,许肆然…这四个名字,为什么不同程度地出现在这四起‘完美意外’的周边报告里?专家咨询,鉴定人,舆论引导者,甚至只是微不足道的‘关联者’?太完美了,反而破绽百出!给我盯死他们!”
……
消息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加密频道的轻微震动几乎是同时抵达四部不同的设备。内容简洁至极:「宁动了。按计划。」
城市另一角,一家隐蔽的私人诊所内。
许肆然看着屏幕上的信息,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规律的哒、哒声。他拿起另一部手机,拨出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
电话接通,那边只有沉默的呼吸声。
“‘花园’需要修剪了。”许肆然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关切,“上次你提到的那位临时工,张,对么?他母亲的心脏手术,我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医生。告诉他,安静地做完他该做的事,之后,会有一笔足够他家人安稳生活的资金,和一份新的身份。他只需要…保持沉默。”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沉重的吸气声,然后是忙音。
许肆然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雨不知何时停了,乌云散开些许,漏下几缕惨淡的月光。他无声地笑了笑。
……
抓捕行动毫无征兆地发动,却又无声无息。
没有去动那四位“重要人物”,宁宥泽的人直接扑向了市局后勤服务公司名下的一名临时绿化工人,张建民。 五十多岁,沉默寡言,负责包括霍祁实验室大楼、方知有常去的殡仪馆路段、林序秋住所小区以及许肆然诊所外围等区域的绿化维护。
证据链在二十四小时内以一种近乎“馈赠”的方式迅速闭合:从张建民工具棚深处搜出的一点与第五起“意外”现场残留相符的、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特殊化学药剂微量残留;一段模糊的、调取周边监控发现他曾出现在第四起意外现场附近巷口的视频时间戳;甚至还有一个“匿名举报”电话,指认张建民曾因工作失误被第五名死者严厉投诉并罚款,怀恨在心。
动机、物证、行踪轨迹…粗糙,但足以撬开一个沉默寡言临时工的心理防线。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照得人无所遁形。
张建民佝偻着坐在椅子上,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指节泛白。他眼神浑浊,不敢抬头看对面的警察,只是反复地、颠三倒四地重复着几句准备好的话:“是我做的…我恨他…罚款…我一时糊涂…”
单向玻璃后面,宁宥泽抱臂站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祝倾慕站在他身旁,眼神里充满了疑虑和不忍。
“队长,这…太顺利了。证据都指向他,可是…”
“可是什么?”宁宥泽声音冰冷,“他自己都承认了。”
“但他说不清具体细节,那些化学药剂他怎么弄到的?他怎么精确把握时机?还有前几起…”
“漏洞百出的顶罪!”宁宥泽猛地一拳砸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里面的张建民吓得浑身一抖,几乎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们丢车保帅!好得很!”宁宥泽咬牙切齿,额角青筋跳动,“但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盯着!继续给我盯死那四个人!”
审讯室的门开了。许肆然拿着一个文件夹走了进来,像是来进行什么必要的心理评估程序。
他对负责审讯的于墨和赵屿潇点了点头,温和地笑了笑:“手续办好了,我来跟他聊聊,稳定一下情绪。”
于墨和赵屿潇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单向玻璃的方向,似乎得到了默许,便起身暂时离开了审讯室。
门轻轻合上。
许肆然没有立刻坐下。
他走到浑身发抖的张建民身边,将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微微俯身,凑到他的耳边。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异常柔和,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恐惧的安抚力量,像最深沉的夜雾,无声无息地渗入每一丝缝隙。
“别怕。”他说,“你做得很好。”
“记住那种愤怒…记住你该说的…你的妻子和孩子会得到最好的照顾,你母亲的手术会很成功。”
“所有的安排都会兑现。你非常…重要。”
张建民剧烈颤抖的身体奇异地慢慢平复下来。
他依旧低着头,但僵硬的脊背似乎松弛了一些。
许肆然轻轻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直起身。
他拿起那个空白的文件夹,转身向门口走去。
经过角落那个不起眼的录音设备时,他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走到门边,他握住门把手,却没有立刻拧开。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侧过半张脸,唇角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冰冷的弧度。
那句轻语,如同羽毛落地,却清晰地钻进张建民,以及单向玻璃后所有竖起的耳朵里:
“干的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