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准备干票大的?”林序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视线扫过客厅。
或站或坐,竟有二十余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寂,只有昂贵雪茄的烟雾缓慢盘旋,模糊了一张张本该属于不同领域精英的脸孔。
私人沙龙?不像。高峰会谈?更不沾边。
倒像是一群褪去了社会皮囊的掠食者,偶然在此聚集,无声评估着彼此爪牙的锋利程度。
宿淮之从阴影里踱出,指尖还夹着一个亮着幽蓝微光的便携终端。
他唇角勾起一点难以捉摸的弧度,走到林序秋身边,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动作轻缓,却带着某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别紧张,序秋。只是一次…实践论证。”
“论证?”林序秋的声音干涩。
“论证一个可能性。”接话的是殷云扬。他坐在一张单人丝绒沙发里,姿态舒展,像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指尖轻轻点着扶手,发出几不可闻的嗒嗒声。“论证绝对精密协作下,‘意外’能否被完美复刻。论证一群站在顶端的人,能否共同撰写一个…不存在的故事。”
心理医生殷云扬的目光掠过全场,平静之下翻涌着近乎狂热的偏执。
“他们,纪时度,江言许,整个刑侦队,乃至整个体系的逻辑,都建立在痕迹、证据、动机之上。如果我们能制造出一个毫无痕迹、证据完美指向自然、且毫无动机的‘事件’呢?这本身,就是一场伟大的行为艺术,一次对固化规则的终极嘲讽。”
云锦书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冷静地记录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细微反应。
夏凌洲倚着书架,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商唯才和凤栖梧低声交换着意见,术语晦涩。
另一边,侦探南宫梓擦拭着一枚放大镜,上官言和萧淮瑾则已经摊开了一张城市地图,指尖在上面划过几条可能的路径。黎闻野抱着臂,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虚拟的现场环境。
催眠师司南宁和许肆然安静地坐在角落,如同蛰伏的夜行动物,存在感稀薄,却让人无端觉得寒意森森。
法医余宴和方知有站在一起,表情是一种职业性的漠然,仿佛即将处理的并非生命消逝,而是一组待验证的数据。
收藏家云砚舟小心地调整着袖扣。教授霍祁眉头微蹙,似乎仍在进行最后的伦理思辨。
魔术师楼观雪的手指间,一枚硬币神出鬼没地翻转消失。余庄歪着头,吃吃地低笑,眼神却清亮得骇人。
商扶砚喃喃自语,仿佛正与看不见的对象激烈争辩。计算机天才宿淮之重新低头快速敲击着虚拟键盘。
这是一群疯子。林序秋想。
一群清醒的、拥有可怕能力的疯子。
殷云扬的理论成了点燃这群疯子的火种。
“目标呢?”侦探萧淮瑾抬起头,目光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宿淮之的终端射出一道光影,凝聚成一个老人的半身像。“霍启明,七十四岁。富豪,慈善家,社会名流。三个月前体检报告显示多项器官自然衰竭趋势。完美的自然死亡候选者。”
“也是,”魔术师楼观雪轻笑一声,硬币叮地弹起,“某些肮脏交易的最大保护伞,不是吗?用他的死,来验证一个干净的理论,颇有诗意。”
没有异议。没有人问为什么是他。目标的选择如同程序设定,冰冷而高效。
“行动。”
两个字落下,客厅里的沉寂瞬间被一种紧绷的律动取代。无形的齿轮开始咬合转动。
上官言和萧淮瑾率先离开,他们需要赶在一切发生之前,就开始铺设错误的轨迹,引导那些敏锐的猎犬走向歧途。黎闻野和南宫梓紧随其后,负责清除所有可能意外出现的“杂音”。
宿淮之的指尖在虚拟界面上舞成一片残影,无声无息地侵入城市交通监控系统、目标宅邸的安全网络、甚至通讯基站。
一道道指令流泻而出,编织一张巨大的数字蛛网。
“路线已清空。安保系统循环七秒空白窗。通讯屏蔽至三级。”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得意,只是在陈述事实。
霍祁和云砚舟负责提供目标的一切生活细节、行为逻辑、人际网络,确保每一个伪造的线索都严丝合缝地嵌入他原有的生命图谱。
楼观雪与余庄则开始设计那场至关重要的“意外”现场,每一个细节都必须符合物理规律,毫无破绽。
殷云扬、云锦书、夏凌洲、商唯才、凤栖梧,五位心理医生开始构建庞大的心理模型,预测刑侦队长纪时度、副队严景初、江铭珂、祁冥乃至每一个可能介入的普通警员的思维模式、调查习惯、直觉反应。
他们为对手画像,然后针对每一幅画像,量身定制误导的陷阱。
司南宁和许肆然依旧安静,他们的工作尚未开始,但所有人的成功,最终都需要他们来盖上那枚“确认无误”的印章——篡改所有潜在目击者甚至初期调查人员的细微记忆。
余宴和方知有低声讨论着所需的药剂量、反应时间、如何在尸检中完美模拟自然衰竭的进程。
林序秋看着,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划过。他是记录者,观察者,也是……共谋者。
一种战栗感顺着脊椎爬升,并非全然恐惧,竟有一丝被裹挟其中的、扭曲的兴奋。
时间滴答流过。
消息传来:目标已按预设剧本,安然“离去”。
所有人的动作顿了一瞬。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舞台。
刑侦队不出所料地介入。领头的是纪时度,眼神锐利如刀,身边是副队长江言许、严景初,其后是墨澜、殷梓等一众精干警员。
现场被严密封锁。
上官言和萧淮瑾伪造的线索开始发挥作用:一个模糊的、被交通摄像头捕捉到的、类似于目标仇家车辆的影子出现在几个街区外;一则精心编排的、来自“匿名线人”的讯息被送入警方系统;目标公司近期的某些正常资金流动被宿淮之巧妙修饰,指向并不存在的商业纠纷。
纪时度的眉头紧锁,调查方向几次被这些诱饵牵引偏移。严景初提出质疑,却被更多看似无关却暗中佐证的虚假信息淹没。
警员们四处奔波,排查着根本不存在的嫌疑人。
而真正的现场,被楼观雪的魔术手法和余庄那不合常理却精准无比的“灵感”布置得滴水不漏。
所有物证严丝合缝地指向一场无可避免的、因年老体衰导致的意外。
尸检台上,余宴和方知有冷静地操作。梁笙笙、莫筱、林雅、楚天阔等法医同事并未察觉任何异常。
那份关键的毒理学报告,在余宴手中被悄然替换,打印出来的,是一份毫无瑕疵的“自然死亡证明”。每一个数据都完美契合了霍启明之前的体检报告趋势。
“死因无可疑。”余宴摘下口罩,声音平稳无波。
消息传回临时指挥中心。
客厅里,紧绷的气氛陡然一松。
殷云扬缓缓吐出一口气。
商唯才第一个举起不知何时醒好的红酒。
“为了艺术。”
“为了理论。”云锦书举杯。
“为了完美。”夏凌洲微笑。
酒杯相继举起,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脸上浮现出轻松的笑意,掺杂着挑战规则成功后的亢奋与自得。他们做到了。
一群疯子,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共谋。
角落里,卧底玉白祁倚着墙,指尖夹着酒杯,轻轻晃荡着暗红色的液体。他脸上也带着浅淡的、符合气氛的笑意,眼底却结着冰。
一群自作聪明的蠢货。他心中冷笑。每一个指令,每一次通讯,每一个操作节点的记录,都被他利用宿淮之网络中的微小缝隙,悄然备份。证据链完整得惊人。
他只需轻轻按下发送键,这个汇集了诸多顶尖人物的疯狂盛宴,就将瞬间崩塌。功勋、赞誉、以及将这群危险的怪物一网打尽的快意,似乎已触手可及。
他借口透气,走向阳台。
夜风微凉。
他掏出那个特制的、无法被通常手段探测的加密传输器。屏幕亮起,幽光映着他笃定的脸。找到那个标记为“纪时度”的加密频道,文件已附件完毕。他的拇指悬停在猩红的“发送”键上方。
只需零点一秒。
然而,他的手指没有落下。
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攫住了他。不是犹豫,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认知上的断层。
发送键就在那里,但他大脑发出指令到手指的神经通路,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凭空抹去了。他“想”按下,却无法执行这个“想”。
紧接着,一些陌生的、绝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冰锥般刺入脑海!
——是司南宁温和带笑的声音,递给他一杯水:“玉警官,辛苦了,喝点水。”他毫无防备地喝下。
——是许肆然坐在他对面,随意闲聊着过往的任务,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桌面,眼神深不见底。
——是宿淮之走过他身边时,似乎无意地拍了一下他的外套口袋,那里放着传输器。
——是殷云扬在某次“闲聊”中,微笑着问他:“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坚信不疑的某个任务,其实从未存在过,你会怎么办?”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那些被他忽略的、看似偶然的接触点,此刻连成一条冰冷的锁链,死死捆缚住他的意识。
他试图挣扎,集中全部意志力命令手指按下。肌肉绷紧,微微颤抖,却像被无形的壁垒阻挡,离那按键始终差之毫厘。
他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关于任务的初衷,关于上级的指令,甚至关于自己的身份,都开始模糊、扭曲。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坚定的认知:他是这场完美犯罪的一员,他一直都是,他为之感到……骄傲。
传输器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砸在阳台地面上,屏幕碎裂,亮光熄灭了。
客厅内,司南宁若有所觉地抬眼,望向阳台的方向,与许肆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殷云扬的唇角弯起微妙的弧度。
宿淮之低头看着终端屏幕上刚刚自动完成清理的、关于某个卧底所有数字痕迹的最终报告,指尖轻巧一划,将其彻底删除。
林序秋将这一切收于眼底,寒意顺着血液流淌。
他看见玉白祁从阳台走回来,脸上带着与其他人别无二致的、轻松而满足的微笑,自然地拿起酒杯,融入欢庆的人群。
“完美……”有人低声赞叹,醉意醺然。
“是很不错……”玉白祁笑着应和,声音自然,毫无滞涩。
林序秋的手指猛地收紧,酒杯几乎脱手。
完美的闭环。
从理论到实践,从执行到清理,从猎物到……自己人。
无一遗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