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把报到处的红色横幅晒得发烫,朱敛墨站在人群边缘,指尖把录取通知书攥出深深的折痕。
周围是此起彼伏的笑闹声,家长的叮嘱混着新生的交谈,像无数根细针扎进耳朵。他的呼吸越来越浅,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试图从嘈杂里剥离出一小块安全区域。视线无意识地往下飘,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上,鞋尖沾着点泥——刚才被人群挤得后退时,不小心蹭到了花坛边。
“同学,需要帮忙吗?”
温和的男声突然在头顶响起,朱敛墨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抬头,又在看清对方脸的瞬间飞快低下头。心脏狂跳起来,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停在自己发旋上,带着某种审视的重量。
他咬紧下唇,努力想说出“不用谢谢”,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细碎的气音。
许陆则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目光平静地扫过少年苍白的侧脸。
这是今天第三个小时里,这个新生第五次被人群惊得瑟缩。第一次是在校门,被拖着行李箱的家长撞到肩膀,他没吭声,只是往旁边挪了半米;第二次是在指示牌前,被嬉笑跑过的女生吓得闭了闭眼;现在,他后背紧紧贴着墙,手臂交叠在身前,像只被雨淋湿的幼犬,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团。
“是朱敛墨同学吗?”许陆则的声音放得更缓,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报到表,“我是你的辅导员,许陆则。”
朱敛墨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他知道辅导员。录取通知书里附的新生手册上有照片,穿深灰西装,系着标准的温莎结,看起来很严肃。可真人的声音比想象中温和,只是那目光落在身上时,让他莫名地紧张。
他慢吞吞地抬起手,想接过报到表,指尖却在离表格还有两厘米的地方停住,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许陆则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少年的手指很细,指节泛白,手腕处的校服袖子往下滑了点,露出一小片皮肤,隐约有浅色的疤痕。
“不方便拿吗?”他没追问,只是把笔递过去,“在这里签个名就好。”
朱敛墨接过笔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腹,像触电一样弹开。他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紧抿的唇。签名时笔尖在纸上顿了好几下,“朱敛墨”三个字写得又轻又浅,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许陆则看着他写字的姿势——手肘蜷得很厉害,像是在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
“宿舍在3栋402,”他在报到表上盖了章,声音平稳无波,“需要我带你过去吗?”
朱敛墨猛地摇头,手机屏幕在口袋里亮了一下。他飞快地摸出来,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下,把手机转向许陆则。
【不用麻烦老师,我自己可以,谢谢】
字打得很快,带着点仓促的讨好。
许陆则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两秒,注意到输入法是手写模式,大概是不太习惯拼音联想。他点点头,把宿舍钥匙递过去:“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办公室在行政楼307。”
朱敛墨接过钥匙,指尖悬在半空,没敢碰到他的手。转身时脚步有点踉跄,像是怕撞到人,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许陆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少年的校服外套有点大,晃荡着像只空荡荡的鸟笼。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宿管发来的新生入住名单。他点开朱敛墨的档案,照片上的少年低着头,只能看到一截苍白的脖颈。家庭住址那栏填得很简略,监护人联系方式是空的。
“有意思。”许陆则低声自语,推了推眼镜。
刚才少年撞到花坛时,他看得很清楚。栏杆边缘有段生锈的凸起,撞上去肯定很疼,可他连闷哼都没发出一声,只是把录取通知书攥得更紧了。那种极致的隐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维持多年的平和。
一股陌生的冲动在心底翻涌——想把这只受惊的小动物圈起来,放在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许老师,还不走吗?”旁边的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
“马上。”许陆则合上文件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报到处的监控摄像头,“对了,3栋402那个宿舍,另外三个床位安排好了吗?”
“还没,怎么了?”
“暂时别安排人了。”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个学生有点特殊,需要单独住。”
同事愣了一下:“可是规定……”
“我会向领导说明情况。”许陆则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他不适合集体生活,你也不想看到新生刚入学就出问题吧?”
同事被噎了一下,看着他镜片后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突然觉得有点说不出话。
许陆则没再理他,转身往行政楼走。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在地面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他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摩挲,脑海里回放着刚才朱敛墨低头时的样子——
长发遮住眉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蝶翼一样轻轻颤动。
“得给他建个档案。”
许陆则走进办公室,反手关上门。办公桌上放着新生名单,他在朱敛墨的名字旁画了个小小的星号。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朱敛墨”三个字,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
下面开始列条目:
9:17 到达报到处,站在人群西北侧,距离最近的人1.5米
9:23 被人群挤撞,后退时撞到花坛栏杆,未发出声音
9:28 签名时笔尖颤抖,字体倾斜角度约15度
9:31 离开报到处,步频62步/分钟,较常人慢17步
他写着写着,突然停笔,盯着“未发出声音”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窗外的蝉鸣聒噪,许陆则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么易碎的存在,就该被妥善保管。
他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宿管的号码,发了条消息:“把3栋402的监控权限调给我。”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他拿起那个新笔记本,用指尖抚过“朱敛墨”三个字,像是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
“别害怕。”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轻声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以后有我在,没人能再让你受惊了。”
而此刻,朱敛墨正站在宿舍楼下,抬头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手里的钥匙被攥得发烫,掌心全是汗。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某人的“收藏目标”,只是觉得刚才那位辅导员的目光有点沉,像一张无形的网,轻轻落在了他身上。
“希望……别再见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宿舍楼的门。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得他影子又细又长,像一道随时会断裂的警戒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