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月咎的领地在莫阀淀公寓的储藏室。
不是被迫的,是他自己选的。搬进来第一天,他就像块磁石,精准地吸附在储藏室最里侧的角落——那里有水管形成的三角区,宽度刚好能容纳他蜷缩的身体,光线永远比别处暗三度。
莫阀淀没管他。只是第二天,储藏室的灯泡就“坏”了,换了盏可调光的小夜灯,亮度控制在“能看清脚下”的最低档。又过了两天,墙角多了块厚厚的绒垫,是莫阀淀特意挑的深灰色,边缘能完美卡进水管缝隙。
守月咎对这些变化的反应很淡。只是某天莫阀淀路过时,看见他把脸埋在绒垫里,肩膀的颤抖频率比平时慢了一半。
“规则局送了新的监测仪。”莫阀淀敲了敲门框,没进去。他知道自己的脚步声在瓷砖上的回声会让守月咎不安,每次都刻意停在门口。
角落里的人没动,只露出半只握着绒垫边角的手,指节泛白。
莫阀淀把巴掌大的仪器放在离角落两米远的矮柜上,屏幕暗着,不会发光。“不用碰它,放在那就行。”他顿了顿,补充道,“没声音。”
守月咎的手指蜷了蜷,算是回应。
莫阀淀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他回头,看见守月咎正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往矮柜挪。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每挪几厘米就要停半天,仿佛在对抗某种无形的阻力。
直到离矮柜还有半米远,他才停下来,重新缩成一团,只是这次,脸是朝着仪器的方向。
莫阀淀的脚步顿了半秒,没说什么,轻轻带上了储藏室的门。门外,他靠在墙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东西——是块从影廊带出来的木屑,守月咎当初反复摩挲过的那块。
深夜,莫阀淀被冻醒了。
客厅的落地窗没关严,冷风卷着雨丝灌进来。他起身关窗,路过储藏室时,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响动。不是噩梦,是那种冷得发抖的、牙齿打颤的轻响。
储藏室的温度总比别处低两度。莫阀淀皱了皱眉,转身回卧室抱了床毯子。
推开门时,守月咎正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额头抵着冰冷的水管,肩膀在微弱的光线下轻轻耸动。听见开门声,他像被针扎似的猛地绷紧,却没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莫阀淀放轻脚步,走到离他一米远的地方蹲下。毯子是米白色的,在昏暗里格外显眼,他没直接递过去,只是放在两人中间的地板上。
“冷。”他说得很简单,像在陈述天气。
守月咎没动。过了很久,久到莫阀淀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才看见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清晰的犹豫。他看着毯子,又看看莫阀淀,喉结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莫阀淀没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终于,守月咎伸出手,指尖试探性地碰了碰毯子边缘。像确认没有危险似的,他用指尖勾着毯子,一点一点往自己这边拉。动作很慢,带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直到毯子完全盖在身上,才重新缩回角落,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莫阀淀。
“睡吧。”莫阀淀站起身,声音放得很轻,“我在外面。”
守月咎的瞳孔颤了颤,没眨眼。
莫阀淀轻轻带上门,却没走远。他在门外的地板上坐下,背靠着门板。里面很安静,过了一会儿,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然后是渐渐平稳的呼吸声,比平时深长,带着点卸下防备的松弛。
天快亮时,莫阀淀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储藏室的门开了条缝。
守月咎就坐在门缝边,离他不到一米远。身上还盖着那条米白毯子,只是蜷缩的姿势散了些,膝盖微微分开,怀里抱着那块深灰绒垫。他没看莫阀淀,只是盯着门板上的一道划痕,眼神有些发空,却没有平时的恐惧。
莫阀淀没动,甚至屏住了呼吸,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平静。
过了很久,守月咎像是累了,往莫阀淀这边靠了靠。动作很轻,几乎微不可察,却实实在在地缩短了半尺距离。他把头埋在绒垫里,呼吸声透过布料传出来,和莫阀淀的呼吸渐渐同步。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刚好落在两人中间的地板上,像条温柔的界线。
莫阀淀低头,看见守月咎的手指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无意识地碰了碰他的裤脚。很轻的触碰,像羽毛拂过,却让他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下来。
他伸出手,极慢极轻地,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指尖。
守月咎的身体瞬间绷紧,却没有抽回手。只是呼吸急促了些,指尖微微颤抖着,像在害怕,又像在贪恋这一点点的暖意。
莫阀淀没说话,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腹,那里还留着常年抠抓砖石的薄茧。
阳光慢慢爬上地板,界线渐渐模糊。储藏室的阴影里,两只手静静地交握着,像两株在暗角里相互依偎的植物,沉默地生长出缠绕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