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初晴的青溪村被晒得暖洋洋的。阳光穿过层叠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晒透后的腥甜气,混着墙角野菊的淡香,清爽得让人想多吸两口。
枕柠坐在卫生站靠窗的木桌前,手里拿着本翻旧了的《犬猫疾病学》,目光却有些涣散地落在窗外。
这卫生站说是“站”,其实就两间小平房,一间放着些给牲口打针的药械,另一间摆了张诊桌和两把椅子,算是她的“诊室”。
以前是村里一个老兽医在这儿,后来老人走了,这地方就基本闲置了,偶尔有谁家猪牛生了病,才会临时找镇上的兽医看看。
枕柠回来后,奶奶托卫生站的把这儿收拾出来,算是给她找了个营生。
她图的就是份清净。不用应付城里医院里没完没了的病例和复杂的人际关系,每天守着这间小屋子,看看书,晒晒太阳,偶尔有村民抱着自家的猫或狗来,处理些小病小痛,剩下的时间全归自己。
这不是摆烂人的天堂吗?
可这份清静,在她来的第二周就被打破了。
最先来的是村东头的二柱子,扛着个空米袋,说是来问“家里的老母鸡不下蛋,是不是得打点开胃针”。
枕柠耐着性子跟他说鸡不下蛋可能是天太热,让他多给鸡喂点水,二柱子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却在她脸上黏了足有三分钟,临走时还磨磨蹭蹭地问:“枕医生,你中午吃啥啊?我家今天炖了排骨。内个……”
枕柠当时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不用,谢谢。”
她以为这只是个例,没想到第二天,村西的刘超就抱着只健健康康的大黄狗来了,支支吾吾地说“狗好像有点拉稀”。
枕柠检查了半天,狗的粪便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最后刘超红着脸挠挠头:“可能是我看错了,那啥,枕医生你忙,我先走了……。”
从那以后,卫生站就彻底热闹起来了。
每天上午九十点,太阳刚把露水晒透,就开始有人往这儿跑。
今天这家说自家的猫晚上叫唤,明天那家说狗掉毛掉得厉害,王凯更绝,直接抱了只刚满月的小兔子来,说“怕它晚上冻着,想问问该垫点啥,纸尿裤行不”。
来的全是村里的年轻小伙子,一个个借着家里的宠物做由头,往诊室里一坐就不想走。有的假装看墙上贴的兽用疫苗宣传单,眼睛却瞟着枕柠低头写东西的侧脸;
有的没话找话,从“今天天气真好”聊到“地里的玉米快熟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还有的更直接,拎着自家种的黄瓜、西红柿往桌上一放,硬是摆出了甩钞票的气势。
枕柠一开始还耐着性子应付,后来实在烦了,就干脆把那本《犬猫疾病学》挡在脸前,谁说话都只从书后面露出双眼睛,冷淡地“嗯”一声,再不然就直接下逐客令:“没别的事就请回吧,我要看书了。”
她生得本就惹眼,城里姑娘的白净皮肤,配上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不笑的时候带着点疏离的冷,偶尔蹙眉或是抬眼时,那点不经意的风情就像钩子似的,勾得人心里发痒。
加上她说话总是软软的,就算是怼人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也像是在撒娇。
那些小伙子被她冷淡地瞥一眼,不仅不恼,反而觉得心里更痒了,隔天来得更勤了。
这天上午,阳光正好,枕柠刚给一只流浪猫处理完伤口,用纱布把它的爪子包好,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头也没抬,一边收拾药棉一边淡淡开口:“今天不看没病的宠物。”
门口的人没说话,倒是传来一阵轻轻的、带着好奇的抽气声。
枕柠这才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叫丫丫。
丫丫手里抱着个破布娃娃,眼睛睁得圆圆的,直勾勾地盯着枕柠。刚才那声抽气就是她发出来的。
“枕医生,你好漂亮啊。”丫丫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孩子气的真诚。
枕柠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她对小孩子和小动物总是格外宽容些。“谢谢。你来找我有事吗?”
“我……我家的猫丢了。”丫丫的眼圈有点红,“它昨天出去就没回来,我娘说它可能被黄鼠狼叼走了……枕医生,你能帮我找找吗?你那么厉害,连猫爪子破了都能治好,肯定能找到它的。”
小姑娘说着,眼睛里的崇拜都快溢出来了,那眼神比村里那些小伙子直白多了,纯粹得像深山里的泉水。
枕柠心里一动,刚想说话,门口又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句嬉皮笑脸的话。
“枕医生,忙着呢?我家那狗咋老掉毛啊……”
“哎,你滚来,我特么先来的,我家猫……”
又是那几个小伙子,勾肩搭背地堵在门口,看到屋里的枕柠,眼睛都亮了。
丫丫被他们挤了一下,手里的布娃娃掉在地上,小姑娘“哇”地一声就哭了。
枕柠的脸瞬间冷了下来。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冷冷地扫了那几个小伙子一眼:“你们没事就离开吧,你们的猫狗很健康,掉毛也很正常,你们不也掉毛吗,用不着天天看。”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说不出的气势。那几个小伙子被她一瞪,顿时有点讪讪的,挠着头不敢说话了。
“丫丫不哭了。”枕柠弯腰捡起布娃娃,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小姑娘,然后柔声说,“你的猫是什么样的?我帮你留意着。”
丫丫抽噎着说:“是……是只三花猫,脖子上系着红绳……”
“知道了。”枕柠摸了摸她的头,“你先回家,我下午没事的话,去村西头那片林子帮你看看,好不好?”
丫丫点点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谢谢枕医生,你真好。”说完,还偷偷看了她一眼,红着脸跑了。
枕柠看着小姑娘的背影,刚缓和下来的脸色又沉了下去,转头看向门口那几个还没走的小伙子,语气冷得像淬了冰:“还有事吗?没事就别在这儿挡着路。”
那几个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胆子大点的冲着她嘿嘿傻乐:“那啥,枕医生,我能不能加你个联系方式…”
枕柠没理他,转身回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诊室的门。
门外的人讨了个没趣,嘟囔了几句,也就散了。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枕柠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空荡荡的院子,眉头微蹙。
她就想安安静静地躺平,怎么就这么难?
正心烦着,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不是脚步声,而是某种重物被拖拽的声音,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枕柠探头一看,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