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说变就变。
方才还是毒日头晒得石板路发烫,转眼间,厚重的铅云就从山那边翻涌过来,沉甸甸地压低了天幕。风也变了脸,卷着尘土和枯叶,在空荡荡的街巷里横冲直撞,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李寄背着半满的药篓,刚拐出西市口,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又急又密,瞬间在干燥的地面上砸出无数个深色的圆点,腾起一股呛人的土腥气。她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朝着城外山脚的方向跑去。药篓里,几株刚采的、叶片肥厚的止血草被雨水打得蔫头耷脑。
雨越下越大,织成一片白茫茫的帘幕,远处的山峦都模糊了轮廓。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额发流进脖颈,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记得前面不远,山壁拐角处有个浅岩洞,是采药人偶尔歇脚的地方。
紧跑几步,果然看到了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她一头钻了进去,湿透的粗布衣裳紧贴在身上,带来一阵寒意。岩洞不大,勉强能容两三人站立,洞壁湿漉漉的,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苔藓和岩石的阴冷气息。
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长长吁了口气。洞外的雨幕白茫茫一片,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开来,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单调而巨大,敲打着耳膜。
百无聊赖,她的目光在昏暗的洞壁上逡巡。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能看到壁上凹凸不平的纹路,是水流长年累月冲刷的痕迹。忽然,她目光一凝。
在靠近洞底、光线最暗的地方,似乎有一小块颜色不太一样。不是岩石的灰黑,也不是苔藓的暗绿,而是一种……沉郁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暗青色。
她下意识地走近两步,蹲下身,凑近了看。
那是一块嵌在石壁里的东西,只有婴儿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被强行塞进去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滑腻的深绿色苔藓,但苔藓的缝隙里,隐隐透出底下那暗青色的光泽。
李寄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刮掉一小片苔藓。
指尖传来冰冷坚硬的触感。那暗青色的表面,并非光滑一片,而是刻着极其繁复、细密的纹路!她屏住呼吸,又刮掉旁边一小片苔藓。
纹路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扭曲盘绕的线条,带着一种古老而蛮荒的气息,勾勒出一个狰狞的兽首轮廓——头顶似乎有角,但更像是盘踞的蛇身,双目处是两个深陷的凹点,仿佛能吞噬光线。整块东西的边缘,还残留着一些锯齿状的断裂痕迹。
这纹路……她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模糊的描绘。是阿爹偶尔醉酒后,絮絮叨叨提起的,关于闽越古国的图腾?那传说中的蛇神使者?
她忍不住用指甲抠住那暗青色东西的边缘,试探着用力往外一拔!
“咔哒”一声轻响,伴随着石屑簌簌落下,那东西竟被她抠了下来!
入手冰凉沉重,比想象中更有分量。她顾不上沾满苔藓泥污的手,在湿透的衣襟上胡乱擦了擦,借着洞口微光仔细端详。
这是一块……鳞片?
形状并不规则,边缘锐利,像是从什么巨大的东西上碎裂下来的。暗青色的金属质地,上面布满细密的、如同蛇鳞般的纹路,而中间那狰狞的兽首图腾,线条古朴而诡异,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有幽光在纹路深处缓缓流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邪异感。
李寄的心猛地一沉。这绝不是普通的铜铁!这纹路,这气息……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那柄冰冷的青铜匕首。两者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呼应。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穿透了哗哗的雨幕。
“快!挨家挨户!刺史大人有令!安蛇税!一文都不能少!”
“开门!开门!再不开门,休怪老子不客气!”
粗暴的吆喝声,夹杂着拍打门板的砰砰巨响,还有隐约传来的妇人哭嚎和孩童的惊叫。
李寄脸色一变,顾不上细看手中的青铜鳞片,飞快地将它塞进怀里,贴着那柄匕首。一股更深的寒意,瞬间从胸口蔓延开。
她冲出岩洞,冰冷的雨水再次劈头盖脸浇下。只见一队穿着半旧皮甲、腰挎佩刀的差役,正凶神恶煞地挨家挨户砸门。领头的是个留着两撇鼠须的干瘦男人,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册子,正趾高气扬地指挥着。
“官爷!官爷行行好!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被粗暴地推搡出来,跌坐在泥水里,哭喊着抱住一个差役的腿。
“滚开!”那差役一脚踹开老妪,不耐烦地抖了抖手里的册子,“刺史大人说了,这‘安蛇税’是保一方平安!交了税,蛇神息怒,你们才能活命!没钱?没钱就拿人顶!册子上可都记着呢!”
李寄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认得那册子!和昨夜她在官衙里看到的那本祭品名册,一模一样!
她拔腿就往家跑,湿滑的泥地让她几次差点摔倒,冰冷的雨水糊住了眼睛,她也顾不上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阿爹!阿爹还在家!
刚跑到自家那扇熟悉的、低矮的木门前,就听见里面传来剧烈的咳嗽声,撕心裂肺,带着那种令人心悸的嘶嘶尾音。
“爹!”她猛地推开门。
昏暗的屋内,李翁佝偻着身子,扶着土炕沿咳得几乎喘不上气,地上溅落着点点暗红的血沫。而阿沅,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此刻正脸色惨白地站在屋子中央,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墨迹未干的黄麻纸,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阿寄……”阿沅看到她,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手里的黄麻纸飘落在地。
李寄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张纸上。
纸上,墨汁淋漓地写着一个名字——阿沅。那墨迹蜿蜒扭曲,如同一条冰冷的、择人而噬的毒蛇,正缓缓爬过纸面,盘踞在阿沅的名字上,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安蛇税……拿人顶……
李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洞外的暴雨更冷,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僵住了。她弯腰,捡起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指尖触碰到那湿冷的墨迹,仿佛真的摸到了一条滑腻的蛇身。
她抬起头,看向阿沅绝望的眼睛,又看向咳得几乎蜷缩成一团的阿爹。屋外,差役粗暴的吆喝声和砸门声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
那墨痕蜿蜒的“阿沅”二字,在她眼中,渐渐扭曲、放大,变成了一条吐着猩红信子的毒蛇,正朝着她唯一的挚友,亮出了冰冷的毒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