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
冶县县衙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早已紧闭,门环上的兽首在惨淡的月色下泛着冷硬的幽光。白日里差役的吆喝、百姓的哭嚎,此刻都沉入了死寂,只剩下墙根草丛里几声有气无力的虫鸣,更衬得这夜静得瘆人。
一道瘦小的黑影,如同贴着墙根游走的壁虎,悄无声息地滑过县衙后巷的青石地面。李寄一身深色的粗布衣裤,脸上蒙着块浸了草木灰汁的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火焰。
阿沅那张写着她名字的黄麻纸,此刻就紧紧贴在她的胸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阿爹咳出的血点还留在炕沿,那嘶嘶的尾音仿佛还在耳边。她不能再等,也等不起了。
白日里,她远远跟着那队差役,亲眼看着他们挨家挨户搜刮,亲眼看着那本厚厚的册子在鼠须男人手里翻动。那册子,就是悬在阿沅,悬在整个冶县所有女童头上的刀!
她绕到县衙最偏僻的西墙根。这里墙皮剥落,砖缝里长满了湿滑的苔藓。她像只灵巧的狸猫,手脚并用,借着砖缝和凸起的石块,几个蹬踏便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墙头。伏在墙头阴影里,她屏息凝神,观察着衙内。
偌大的县衙后院,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廊下摇曳,投下昏黄而摇晃的光晕,将廊柱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如同蛰伏的怪兽。巡夜的更夫拖着梆子,脚步拖沓地走过,嘴里含混不清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很快又消失在另一重院落深处。
李寄的目光锁定了后院角落里一间不起眼的偏房。白日里,她看见那鼠须男人就是捧着册子从这里出来的。窗户紧闭,门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
她深吸一口气,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轻飘飘地落进院内。落地无声,她紧贴着墙角的阴影,快速移动。脚下的青砖冰凉,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里。
来到那偏房门前,铜锁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她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摸出一截细长的铁签——这是她白日里在铁匠铺外捡的废料,一头磨得尖锐。她将铁签小心探入锁孔,屏住呼吸,指尖感受着锁芯内细微的簧片结构。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擂鼓般作响。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蒙面的布巾。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细不可闻的机括弹动声响起。
李寄心头一松,轻轻取下铜锁,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
屋内没有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勉强勾勒出堆积的杂物轮廓。她摸索着,很快在靠墙的一张条案上,找到了目标。
那本册子!厚厚的一摞,封面是暗沉的牛皮纸,没有任何标记,就那么随意地摊开着放在案上,仿佛白日里刚被翻看过。
李寄的心跳得更快了。她几步上前,借着月光,手指有些颤抖地翻动着冰冷的纸页。纸张粗糙,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籍贯、年龄……全是女童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似乎都藏着一个家庭的绝望。
她飞快地翻找着,目光如炬,扫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突然,她的手指僵住了。
在靠近册子中间的一页,一行墨字清晰地映入眼帘:
冶县西市口,李寄,年十四。
墨迹尚新,带着一股刺鼻的腥气,仿佛刚刚写下不久。那“李寄”二字,写得格外用力,笔画扭曲狰狞,像两条纠缠在一起的毒蛇,正朝着她吐出猩红的信子!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擂鼓般的心跳。
原来……原来不只是阿沅!原来自己,也早已被写在了这索命的祭簿之上!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但紧接着,一股更加强烈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怒火,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炸开!烧尽了恐惧,烧尽了犹豫!
凭什么?!凭什么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可以随意将她们的名字写在纸上,如同圈定待宰的羔羊?!凭什么她们的生命,要被当作平息所谓“蛇神之怒”的祭品?!
愤怒烧红了她的眼睛。她猛地抓起那本厚厚的册子,冰冷的纸张在她手中簌簌作响。她不再犹豫,不再恐惧,转身冲出偏房,几步冲到院子角落一个废弃的、积满雨水和落叶的石臼旁。
她将册子狠狠摔进石臼里!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扯下脸上的布巾,张开嘴,对着自己的右手食指,狠狠咬了下去!
剧痛传来,牙齿刺破皮肤,一股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瞬间涌入口腔。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将涌血的指尖,用力按向石臼中那本写满罪恶名字的册子!
一滴,两滴……殷红的血珠落在暗黄的纸页上,迅速晕染开,将那一个个名字染得猩红刺目。
“青匕不斩无辜鳞!”她咬着牙,声音低沉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只断人间恶锁链!”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猛地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用力一甩,火苗腾起。她毫不犹豫地将那跳跃的火苗,凑近了石臼中浸染了她鲜血的册子!
轰!
干燥的纸张和浸透的鲜血,瞬间被火舌贪婪地舔舐!火焰猛地窜起,发出噼啪的爆响,橘红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李寄沾着血污和烟灰的脸庞,也照亮了她眼中那燃烧一切的火焰!
火苗跳跃着,疯狂地吞噬着那些罪恶的名字,将“李寄”、“阿沅”……一个个化为飞灰。浓烟滚滚升起,带着纸张燃烧的焦糊味和一种奇异的、淡淡的血腥气。
李寄死死盯着那跳跃的火焰,仿佛要将这焚烧罪证的景象刻进骨子里。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的是阿沅绝望的泪眼,是阿爹咳血的痛苦,是河面上漂浮的血鳞,是无数个夜晚女童凄厉的哭嚎!
就在火焰即将吞噬最后一页,火势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在石臼底部明明灭灭时——
一阵极其微弱、若有似无的金属摩擦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李寄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那堆暗红的余烬中,一点幽冷的、非金非石的青黑色光芒,如同鬼火般幽幽亮起!那光芒极其微弱,却顽强地穿透了灰烬,勾勒出一个模糊的、扭曲的轮廓。
那轮廓……像是一截断裂的锁链!冰冷、沉重,带着一种亘古的禁锢气息,在灰烬的余温中若隐若现,仿佛一条蛰伏的毒蛇,正从地狱的缝隙中探出头来!
李寄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已经按在了怀中那柄冰冷的青铜匕首上。
那青黑色的锁链虚影,在余烬的光芒中微微扭曲了一下,随即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无声无息地消散了。石臼里,只剩下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融入冰冷的夜色。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