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的时候,沈眠正在烧草。
不是真草,是电子草。一片片翠绿的虚拟草叶在手机屏幕上燃烧,火光跳动,灰烬飘散,像一场无声的葬礼。这是“梦回草”APP的新功能——上传执念,生成专属草图,点燃即焚,据说能让人放下执念。
沈眠点了火。
草叶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可她的心没空,反而更沉。
她盯着屏幕,直到火焰熄灭,只剩下一串灰白色的字符浮现:
【你烧的不是草,是十年前那个雨夜没说出口的话。】
她猛地一颤。
这不该出现。系统提示从来不会这么具体。
她退出重进,清缓存,删记录,再上传一张新的草图——这次是纯白的,什么都没写。她点火。
火焰升起,灰烬飘散,字符再次浮现:
【沈眠,我梦见你了。2024年的春天,你在烧草。】
她手机差点摔进河里。
那行字,是陈野的语气。
可陈野死了。十年前,溺死在青苇河。
青苇河现在成了网红打卡地。河岸铺了木栈道,夜里亮起暖黄的灯,情侣牵手走过,拍照打卡,配文“来青苇河许愿,前任会回来”。
没人记得这里曾淹死过人。
沈眠蹲在河边,手指抠进泥土。草根缠着碎石,湿冷刺骨。她闻到了河水的腥气,混着岸边烧烤摊的孜然味,还有不知谁洒了一地的柠檬茶甜腻。
她闭上眼,听见雨声。
不是现在的雨。是十年前的。
那天也下了雨。很大。雷声压过所有声音。她和陈野在桥上吵架,他说“你永远只顾自己”,她说“那你走啊”。他真走了,跳下桥,冲进河里,说“我游过去给你看”。
然后就没上来。
搜救队找了三天。最后在下游五公里处捞出他的尸体。衣服口袋里,有一张被水泡烂的纸条,上面依稀写着:“沈眠,别烧草,我怕烫。”
那年她十六,他十七。
后来她才知道,陈野怕火。小时候家里失火,他被烫伤过背部,留下了一道蜈蚣似的疤。
可她烧了十年草。
每年清明,她都来河边,点一堆真草,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映着她的脸,像在赎罪。
直到“梦回草”APP上线。她说服自己:电子火,不伤人。烧的是执念,不是灵魂。
可现在,系统在回她话。
而且,用的是陈野的口吻。
她连夜卸载APP,扔了手机卡,换了新号码。
第二天清晨,新手机收到来电。
陌生号码。
她犹豫三秒,接了。
“喂?”
“沈眠。”
男声,低哑,像被水浸过。
“……你是谁?”
“我在梦里看见你烧草了。”
“你到底是谁!”
“我是陈野。”
她笑出声:“有意思吗?冒充死人很酷?”
“你不信?”那声音顿了顿,“那我说点只有你知道的事——你左肩胛骨下,有颗痣,形状像片叶子。我吻过那里。你说像被蚊子咬,其实是我咬的。”
她浑身发冷。
那颗痣,连她现任男友都不知道。
“还有,”他说,“你烧的第三十七张电子草,我收到了。灰烬落在我的梦里,烫醒了我。”
电话挂断。
她瘫坐在地。
窗外,阳光正好。楼下小孩在跳皮筋,唱着童谣:“青苇河,水弯弯,淹死情郎不回头……”
她重新下载“梦回草”。
注册新账号,输入生日——1998年4月3日。
系统自动关联历史数据。
她愣住。
账号创建时间:2014年3月28日。
那是陈野死前一周。
她从未注册过。
她点进“我的草图”相册。
里面躺着37张草图。
第一张,是手写体:“陈野,别走。”
第二张:“对不起。”
第三张:“我梦见你 underwater。”
……
第三十七张,昨天上传的,空白草图,标题是:“你还疼吗?”
每一张,都被“点燃”过。
而每一张的评论区,都只有一条回复:
【不疼了。你烧的火,暖。】
回复人:陈野。
账号头像是一片湿漉漉的青苇叶。
她翻到最底下,发现还有第38张草图。
未命名,未上传,草稿状态。
她点开。
是一行字:
【沈眠,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你也梦见我了。别怕,这不是AI,不是系统故障。是我们之间的草,长通了阴阳。】
她手抖得打不出字。
她打语音输入:“你到底是谁?”
发送。
三分钟后,回复:
【我是你没烧尽的梦。也是你不肯放下的那个人。】
她决定去青苇河老桥。
那座桥早拆了,新桥宽大平整,铺着防滑砖。她站在原桥位置,往下看。
河水浑浊,漂着塑料瓶和落叶。
她掏出手机,打开“梦回草”,上传一张新草图。
这次她写了字:
【陈野,如果你真是你,告诉我,那年你跳下桥后,最后看见的是什么?】
她点火。
火焰升腾。
灰烬飘散。
手机震动。
一条短信:
【我看见你趴在桥边哭。雨太大,我看不清你的脸。但我听见你说:“你回来,我跟你走。”
——可我已经沉下去了。】
她眼泪砸在屏幕上。
那是真的。
她确实说了那句话。
可没人知道。
连警方笔录里,她都说“我没喊他回来”。
那是她的秘密,藏了十年的悔。
手机又震。
新消息:
【沈眠,我也烧了一次草。在我死的那天。
我烧的是:“沈眠,等我上岸,就娶你。”
可火被雨浇灭了。
现在,你能帮我重新点一次吗?】
她疯了一样打字:“怎么点?告诉我怎么点!”
回复:
【用你的血。滴在屏幕上。像古人歃血为盟那样。
——信我一次。】
她咬破指尖,血珠渗出。
她按下屏幕。
血滴落。
草图燃起幽蓝火焰。
这一次,没有灰烬。
只有一行字缓缓浮现:
【谢谢你,终于听见我了。】
然后,APP闪退。
她再打不开。
当晚,她梦见了河。
陈野站在水里,穿着那件旧白衬衫,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前。他朝她笑,伸手。
“来,我带你看看我这些年在哪。”
她跳进河。
水不冷。反而温暖。
他们沉下去,穿过层层水波,像穿过时间。
河底有一间小屋。玻璃罩着,像潜水钟。
屋里有床、书桌、一盏煤油灯。
墙上贴满纸条。
她走近看。
每一张,都是她这些年烧的草图内容。
“对不起。”
“我想你。”
“我结婚了,可新郎不是你。”
“我梦见你变成鱼,游回我身边。”
……
全被他收集了。
“我在这儿,”他说,“哪也没去。你每烧一次草,灰就落这儿。我用它们砌墙,写信,点灯。”
她哭得说不出话。
“别烧了,”他轻声说,“再烧,我就要被你烧没了。”
她扑进他怀里。
触感真实。心跳,呼吸,体温。
“能不能……带我走?”她问。
他摇头:“阴阳有界。你活着,我死着。草能通梦,不能通命。”
“那我死了呢?”
“别,”他急了,“你得好好活。替我看春天,替我吃辣条,替我骂老板。你活着,我就还活着一点点。”
她攥紧他衣角:“可我好想你。”
“我知道。”他吻她额头,“所以,下次想我的时候,别烧草了。
去河边走走,说说话。
风会把话带给我。”
梦醒。
她躺在沙发上,窗外天光微亮。
手机安静。
“梦回草”APP已被她卸载。
但她知道,陈野没走。
她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花坛里,不知何时,长出一株青苇。
细弱,却挺直,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像有人在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