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业贴出公告那天,整栋楼炸了。
“下月起,本楼加装电梯,每户均摊费用三千二。”
陈砚看完公告,眉头一皱。
三千二?这老楼加电梯,怕是得拆一半墙。
他正要转身,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不同意。”
声音清冷,像冬日清晨的霜。
他回头。
林晚站在公告栏前,手里拿着签字笔,没签。
几个邻居围上来。
“林小姐,你不同意也没用啊,三分之二住户同意就行。”
“就是,你一个人拦不住。”
“再说了,你妈腿脚不好,装了电梯多方便?”
林晚垂眸,“我妈不住这儿。”
“那你呢?你每天爬六楼不累?”
“不累。”她淡淡道,“我喜欢走路。”
人群哄笑。
有人小声嘀咕:“装什么清高,不就是舍不得那三千二?”
陈砚站在一旁,没说话。
他知道她不是舍不得钱。
她只是不想改变这栋楼的结构。
因为当年他们一起选房时,她说过:“老房子的楼梯,踩上去有回响,像在听过去的声音。”
他没拆穿她。
但有人替他拆了。
“她当然不想装。”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过来,“她男朋友以前住这儿,后来分手了,她就一直守着这地方,生怕变了样,他就认不出来了。”
空气瞬间安静。
陈砚心跳猛地加快。
他看向林晚。
她脸色没变,只是握笔的手,微微发抖。
“王阿姨,”她开口,“您记错了,我没男朋友。”
“哎哟你还瞒着?”老太太笑,“我亲眼看见的,那小子长得帅,戴眼镜,跟你特别配。后来不知道为啥分了,他搬走那天,你站在楼下看了半天,雨都淋透了。”
林晚没再辩解。
她把笔放回公告栏,转身走了。
陈砚站在原地,像被钉住。
原来……她看过他走。
原来她淋着雨,看了他那么久。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三年前,他走得干脆。
没留地址,没说原因,只发了条短信:“我们不适合。”
他以为她会恨他。
可她没拉黑他,没删他,甚至在他消失后,还一直住在这栋楼。
为什么?
他回到屋里,打开电脑,想工作,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机震动。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物业办公室,下午三点,别迟到。”
他皱眉:“什么事?”
对方回得很快:“关于电梯的事。你不想装,我也不想装。我们需要谈谈。”
陈砚盯着屏幕,心跳加快。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主动约他见面。
下午两点五十九分,他站在物业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她已经在了,坐在椅子上,低头看文件。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发梢上,泛着浅棕色的光。
他走进去,关门。
她抬头,眼神平静。
“坐。”她说。
他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桌,像谈判。
“你为什么不想装电梯?”他问。
“破坏结构。”她答,“老楼承重墙不能动。”
“可其他住户都同意。”
“因为他们不知道风险。”她翻开文件,“我查过建筑图纸,这栋楼地基有沉降,加装电梯需要打桩,可能会引发墙体开裂。”
她抬头看他:“你信我吗?”
陈砚愣住。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进他记忆深处。
大学时,她做土木工程课题,他不信她能算准承重数据。
她也是这样问他:“你信我吗?”
他当时笑了:“信你,但我更信公式。”
后来她算对了。
他请她吃了顿火锅。
现在,她又问他同样的问题。
“我……”他张了张嘴,“我信你。”
她没笑,只是点点头,继续说方案。
讲到一半,她忽然停住,抬头看他:“你最近胃还疼吗?”
他一怔。
“……偶尔。”
“别吃辣。”她说,“你胃黏膜还没好。”
他心头一震。
那是两年前,他胃出血住院,她陪护三天三夜。
出院时,她红着眼睛说:“以后别吃辣了,我不在你身边,没人提醒你。”
可她明明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她怎么知道他最近又吃了火锅?
“你……怎么知道?”他问。
她垂眸,“你门口的外卖袋,写着‘特辣’。”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连他吃了什么都记得。
谈话结束,她起身要走。
他叫住她:“林晚。”
她停住。
“当年……”他艰难开口,“我为什么分手?”
她背对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因为你妈说我配不上你。”
陈砚猛地站起来。
“什么?”
“你妈来学校找我,”她声音很轻,“说你是重点培养对象,不能娶个搞工程的,太累。她说你该找个门当户对的,稳定体面。”
他浑身发冷。
“我……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她回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像湖水,“你爸去世早,你妈为你操心一辈子。我不想让你为难,所以……我先提的分手。”
陈砚脑子嗡的一声。
三年前,他以为是自己决定放手。
原来,是她替他扛下了所有。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声音发抖。
“告诉你?”她笑了下,“然后让你在我们之间选一个?我不敢赌。”
她拉开门,走出去。
阳光洒在走廊上,把她影子拉得很长。
陈砚站在原地,像被抽空了力气。
他想起这三年,她默默关注他,修他的水管,提醒他吃药,甚至为他挡下电梯改造的风险。
她从未离开。
只是把他,藏进了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
他冲出办公室,追到楼下。
她正要上楼,听见脚步声,回头。
“林晚!”他喊,“我重新追你,来得及吗?”
她愣住。
雨忽然下了起来。
很大,很急。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雨水顺着她发丝流下,打湿了衣领。
“我……”他喘着气,“我他妈是个傻子。我错过了你三年。现在,我不想再错过了。”
她终于开口:“你确定?”
“确定。”他说,“这次换我提分手——跟过去那个不敢面对的自己。”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像春天解冻的河。
她 шаг forward,伸手摸了摸他湿透的头发。
“笨。”她说,“你早就住进我房子里了,还问什么来不来得及?”
他愣住。
“什么意思?”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他。
“你猜,这三年,我为什么一直住这儿?”
他接过钥匙,指尖发抖。
翻过来一看——
钥匙扣上,刻着两个字:“婚房”。
他脑子轰的一声。
这把钥匙,是他们当年一起挑的。
她说:“以后结婚,第一把钥匙,要刻上这两个字。”
他一直以为她扔了。
可她留着,等了三年。
雨越下越大。
他站在雨里,握着那把钥匙,像握住了失而复得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