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末班车驶出站台,隧道深处传来金属摩擦的尖啸。
站台灯忽明忽暗,像垂死之人的眼皮。
一个男人蹲在角落长椅旁,手里攥着一次性塑料盒,筷子一根根挑着冷透的饺子。
他没穿外套,衬衫领口磨得起毛,袖口沾着油渍。
饺子皮发硬,咬下去像嚼纸。
但他吃得极慢,仿佛这是最后一顿饭。
监控画面里,他从晚上十一点坐到现在,三个小时,动都没动。
只有一次,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又放回去。
屏幕亮起的瞬间,锁屏照片是一张合照——女人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
穿制服的保洁阿姨扫到他脚边时嘀咕了一句:“又是个失恋的吧。”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的名字叫陈默。
三个小时前,他亲手把前女友送进了太平间。
救护车鸣笛划破夜空那晚,雨下得像天塌了。
陈默抱着她冲进急诊室,喊得嗓子劈裂:“救她!快救她!”
护士拉开他时,他指甲缝里全是血——不是她的,是他自己的。
他攥方向盘攥得太紧,指甲翻了,血混着雨水滴在她脸上。
她叫周晚,是他谈了七年的女朋友。
七年,从大学到工作,从合租到买房,从说“我养你”到一起还贷。
他们吵架最凶的一次,是因为他忘了她生日。
那天他加班到凌晨,拎着蛋糕回去,发现她坐在沙发上哭。
他说:“我不是忘了,是想给你惊喜。”
她摔了蛋糕:“你连我生日都记不住,还谈什么未来?”
可这次,她不是生气。
她是真不行了。
脑动脉瘤破裂,送医时已经脑死亡。
医生说,这种病像定时炸弹,有的人一辈子没事,有的人一觉醒来就没了。
“她走得很安详。”医生说。
陈默站在太平间门口,笑了下:“安详?她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他记得最后那天,她发微信问他:“今晚回来吃饭吗?我包了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
他回:“项目赶进度,可能要晚点。”
她回了个“哦”,再没下文。
他以为她生气了,想着忙完回去哄她。
结果项目刚结束,接到电话,人在医院。
太平间冷得刺骨。
他坐在门口,掏出她早上发的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
她的声音软软的:“饺子要蘸醋,不然不好吃。”
他一口一口嚼着冷饺子,眼泪砸进塑料盒里。
手机震动。
是房东发来的消息:“小周的东西还在屋里,你什么时候来清?”
他回:“明天。”
然后删了对话框。
他知道,那房子他再也进不去了。
厨房灶台上还摆着她用的那双筷子,牙刷杯里两支牙刷并排站着,像还在等一个人回家。
他蹲在地铁站,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滚下来。
他不是想哭。
他是哭不出来。
这时,对面长椅上多了个人。
是个年轻女孩,穿着宽大卫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也捧着一碗泡面。
她抬头看他,眼神不闪不避:“你也吃冷饭?”
陈默没说话。
她自顾自说:“我男朋友说,热饭配冷脸,不如冷饭配热泪。”
她吸了口泡面,汤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可我现在连泪都流干了。”
陈默终于抬头。
她眼眶红肿,明显哭过很久。
“你失恋了?”他问。
“分手了。”她说,“他说我太作,不懂体谅。”
“那你作吗?”
“作。”她坦然,“但我只是想要他多看我一眼。”
陈默低头看着手里的饺子。
“你知道吗?”他说,“我女朋友昨天死了。”
女孩愣住。
“她包了饺子等我,我没回去。”
“现在我吃着她包的饺子,她再也吃不到了。”
女孩没说话,默默把自己的泡面递过去:“加点汤,饺子不那么干。”
陈默摇头。
她也不勉强,低头继续吃。
两人沉默地坐着,像两具被生活抽空灵魂的躯壳。
忽然,她问:“你觉得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吗?”
“不知道。”
“我妈说会。她说想谁了,就看星星。”
“那你现在想谁?”
“我爸。”她声音低下去,“他去年车祸走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陈默心头一震。
“所以你现在一个人?”
“嗯。”她笑了一下,“房租涨了,我搬出来住。男朋友嫌我穷,说我不够独立。”
陈默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女孩像极了七年前的周晚。
那时候周晚也是这样,刚毕业,租着八平米的单间,吃着十块钱的盒饭,却总说:“没关系,我们一起努力。”
他问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林小雨。”
“下雨的雨?”
“嗯。我爸说,下雨天出生的孩子,命里带泪。”
陈默没再说话。
但他把手机拿出来,拍下了她吃泡面的样子。
不是因为她好看,而是因为她让他想起了周晚第一次给他做饭的模样——手忙脚乱,盐放多了,却笑着说:“下次就好了。”
他保存了照片,备注写:“像她。”
地铁站广播响起:“末班列车已结束运营,请乘客尽快离站。”
保洁阿姨推着拖把过来:“两位,该走了。”
林小雨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问:“你明天还来吗?”
陈默默默摇头。
“那你去哪儿?”
“不知道。”
她点点头,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如果你想找人说话……我每天这个时候都在这儿。”
陈默没应。
他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出口,才缓缓站起身。
手里塑料盒空了,只剩几滴油渍。
他把它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向地铁通道尽头。
监控画面最后定格在他走出站台的背影。
风掀起他破旧的衬衫,像一只折翼的鸟。
没人知道,他口袋里藏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医院地址,和一个名字:王振华。
那是主治医生的名字。
也是他准备去找的人。
因为就在医生宣布周晚脑死亡时,他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这病……来得太巧了。”
然后迅速改口:“我是说,太突然了。”
陈默当时没在意。
现在,他想问清楚——
为什么“太巧”?
巧在哪里?
他走出地铁站,夜风扑面。
城市灯火如海,却没有一盏为他而亮。
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老张,帮我查个人。市立医院神经外科,王振华。”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你查他干嘛?”
“我觉得……我女朋友的死,有问题。”
风更大了。
他站在街角,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而此刻,市立医院某间办公室内,王振华正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份病历,患者姓名:周晚。
他手指颤抖,按下删除键。
文件移入回收站,又被他彻底清空。
他点起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低声自语:
“不该让她查那个项目的……现在,连男朋友都开始怀疑了。”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夜空。
雨,终于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