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便利店屋檐上,像谁把整片海倒扣下来。
陈雾站在门口,头发湿成一缕一缕,贴在额角。她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半瓶矿泉水、一包压缩饼干,还有块快过期的巧克力。收银台前的店员打了个哈欠,目光扫过她那双磨破边的帆布鞋,又迅速移开。
手机震动。
【匿名群聊·我们都有光】弹出一条新消息:
“第137号,你还在吗?”
陈雾指尖顿住。
这个群,是三个月前她深夜翻墙发帖求安眠药渠道时,被推过来的。当时她只当是某种暗网组织,结果点进去才发现——
全是“想死但还没死成”的人。
编号制,匿名发言,禁止透露真实信息。每天打卡报平安,有人连续三天不出现,管理员就会私聊确认状态。
最离谱的是,群里没人教你怎么死,反而天天发鸡汤、发夕阳照片、发猫叫视频。
有人写:“今天吃了碗热汤面,我觉得我还行。”
有人拍路灯下的影子:“我的影子今晚特别长,说明我还站得稳。”
陈雾冷笑。矫情。
可她还是留下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居然开始期待那个【第137号,你还在吗?】的提醒。
而今晚,发消息的,是第6号。
“第6号”从不说话。三年来,他只发过一次内容——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灯光惨白,地上有一滩干涸的血迹。
再无下文。
可现在,他主动@了她。
陈雾咬了咬嘴唇,打字:【在。】
发送。
三秒后,对方回复:【别回家。】
她猛地抬头。
雨幕中,巷口站着一个人。
黑伞,长风衣,身形瘦削。
像一柄插在雨里的刀。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到货架,一包薯片掉下来,滚到那人脚边。
他弯腰捡起,递还给她。
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没:“你住307?”
陈雾心跳骤停。
那是她家门牌。
她没回答,转身就要跑。
“等等。”他从口袋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你妈今天下午四点二十三分,在公交站摔倒了。”
照片上,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倒在地上,周围人绕行而过。
陈雾的手开始抖。
母亲中风后行动不便,每天下午都会去公交站等她下班——可她今天加班到七点。
“你是谁?”她声音发颤。
“第6号。”他说,“我也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能看见光的人。
陈雾愣住。
他收起伞,露出整张脸。
左脸有一道疤,从耳根划到嘴角,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过。但眼睛很亮,像熄灭了很久的灯,突然被人点亮。
“我知道你想死。”他说,“但我更知道,你不想真的死。”
陈雾眼眶发热。
她想反驳,可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你每天打卡,不是为了活着。”他盯着她,“是为了确认,还有人记得你存在。”
她终于崩溃。
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像条被遗弃的狗。
外面雨更大了。
风卷着塑料袋啪啪拍打地面。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我有个任务,需要你配合。”
“什么?”
“帮我找到‘光’。”
“……你疯了?”
“我没疯。”他轻笑,“我只是,太久没看见它了。”
陈雾抬头,看见他眼底的光。
不是希望,不是温暖。
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
她忽然想起群名:我们都有光。
可眼前这个人,明明浑身是伤,却像举着火把在走。
“为什么是我?”她问。
“因为你昨天发了张照片。”他说,“便利店窗上的雨痕,像眼泪。”
“那只是……随手拍。”
“可你拍了。”他看着她,“说明你在看。”
陈雾怔住。
原来,有人会因为一张模糊的雨窗照片,记住你。
原来,有人会觉得,你看世界的方式,本身就是光。
她抹了把脸,站起来:“你要我做什么?”
“明天中午十二点。”他说,“去老城区第三人民医院,顶楼天台。”
“然后呢?”
“等一个人跳下来。”
陈雾瞳孔骤缩。
“别紧张。”他语气平静,“我不是要救他。”
“那是要——”
“我要拍下他落地的瞬间。”
“你他妈有病吧!”她吼出来。
“我没病。”他摇头,“我只是在做实验。”
“什么实验?”
“关于‘光’的实验。”
“人死了,哪来的光?”
“正因为死了,才看得见。”
陈雾觉得荒谬至极。
可她没走。
因为她听见他说:“三年前,我从那里跳过。”
她猛地看向他。
“我没死成。”他摸了摸脸上的疤,“但那天,我看见了光。”
“什么样的光?”
“金色的,像麦田。”
“……幻觉吧。”
“不是。”他认真看着她,“是你妈每天带去公交站的那束野菊的颜色。”
陈雾浑身一震。
母亲每周三都会去花市买一小束野菊,说是“给女儿攒运气”。
可她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那天,扶她起来的人。”
空气凝固。
雨声忽然远了。
陈雾脑子里嗡嗡作响。
所有碎片开始拼合。
母亲摔倒——有人拍照——匿名群出现——第6号私信——约见——说出她家门牌——提起野菊……
这不是偶遇。
这是布局。
可为什么?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声音发抖。
“我想证明一件事。”他说,“有些人活着,本身就是别人的光。”
“可我……”
“你每天加班到深夜,就为了凑够母亲的康复费。”
“你省下每一分钱,却在群里的生日那天,偷偷给17号捐了五百块。”
“你明明怕黑,却总在暴雨天多买一把伞,放在便利店门口。”
“你觉得自己没用,可你知道吗?”
他靠近一步,声音轻得像风:
“你就是光。”
陈雾愣住。
眼泪无声滑落。
她第一次,被人这样定义。
不是累赘,不是负担,不是拖油瓶。
是光。
“明天。”他最后说,“你去天台,不是为了看死亡。”
“是为了看见,有人愿意为光停下脚步。”
说完,他转身走入雨幕。
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陈雾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母亲摔倒的照片。
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你不是一个人在等天亮。”
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连续打卡137天了。
而今天,是她的生日。
手机又震了一下。
【匿名群聊·我们都有光】
第6号发布新照片:一张便利店门口的伞,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配文:【今日份的光,已送达。】
陈雾低头,看见自己脚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红伞。
崭新,带着塑料膜的光泽。
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