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第三人民医院,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
外墙斑驳,电梯常年故障,顶楼天台常年锁着铁门。
陈雾站在楼下,抬头看。
十二点整。
阳光刺眼。
她手里握着那把红伞,像握着某种承诺。
手机没电了。她没再进群。
可她来了。
因为昨晚她翻遍母亲的包,找到了一张泛黄的纸条:
“医生说,我可能撑不过明年春天。”
字迹歪斜,显然是中风后写的。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母亲每周都要买野菊。
不是为了她。
是为了自己,最后一点活着的仪式感。
陈雾深吸一口气,走向住院部。
楼梯间阴冷,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钢筋。
她一步步往上爬。
七楼,有人在吵架。
“你再赌,我就带着孩子走!”
“走啊!反正你们都是累赘!”
八楼,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药瓶碰撞声清脆。
九楼,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发呆。
十楼,一对年轻情侣在角落接吻,女孩眼眶发红。
十一楼,清洁工在擦地板,哼着走调的歌。
十二楼,空无一人。
只有通往天台的铁门,虚掩着。
陈雾推门。
风扑面而来。
天台上,第6号背对着她,站在边缘。
脚下,是城市。
车流如蚁,楼宇如碑。
“你来了。”他没回头。
“你到底想干什么?”
“等一个人。”
“谁?”
“第1号。”
陈雾一怔。
群里最神秘的存在。
三年来,从未发言,从未打卡,却始终挂着头衔:【创始人】。
“他要来跳楼?”
“不。”第6号摇头,“他已经跳过了。”
“什么意思?”
“他是我。”
陈雾呼吸一滞。
“三年前,我是第1号。”他说,“我创建这个群,是因为我想死。”
“可当我站在这个位置,准备跳下去的时候——”
他转身,指向对面楼顶。
“我看见一个人,在给我拍照。”
陈雾顺着看去。
对面是废弃的职工宿舍,窗户破碎,杂草丛生。
“那个人,用手机拍下了我。”他说,“然后发到网上,配文:‘今天又有一个想死的人,站在这里。’”
“后来呢?”
“我没跳。”他苦笑,“因为我觉得,如果连一个陌生人都在记录我,那我是不是……也算存在过?”
“所以你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他点头,“还创建了‘我们都有光’。”
“可你脸上的伤……”
“是后来的事。”他摸了摸疤痕,“我试图救一个女孩,她从这里跳了下去。我扑过去拉她,摔断了肋骨,脸撞上钢筋。”
“她……”
“死了。”
风忽然大了。
吹起他的衣角。
“但从那天起,我开始相信一件事。”他说,“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所以你拍下要跳楼的人?”
“不是为了传播。”他摇头,“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有人在看。”
“可这不违法吗?”
“违法。”他笑了,“所以我从不发布。”
“那你拍来干嘛?”
“存着。”他说,“等哪天他们想通了,我就还给他们。”
陈雾愣住。
原来,这不是猎奇。
是守护。
“那你找我来,是为了……”
“因为第1号今天要来。”
“可你不是说……”
“我说我是第1号。”他看着她,“但真正的第1号,是另一个人。”
“谁?”
“你妈。”
陈雾脑子炸了。
“三年前,她每天来这个公交站,不是等你。”他说,“是来看我。”
“为什么?”
“因为那天,她也在天台。”
“什么?”
“她原本打算跳下去。”他声音低沉,“可她看见我站在这里,犹豫了很久。”
“然后呢?”
“她没跳。”他说,“但她拍下了我,发到了一个论坛。”
“那个帖子,后来被我看到了。”
“我联系她,她说:‘如果你能活下来,就帮我建个群吧。’”
“群名呢?”
“我们都有光。”
陈雾双腿发软,靠在墙上。
母亲中风,不是突发。
是那天,她在天台站太久,脑血管破裂。
“她从那以后,每周三都来。”他说,“不是为了买花。”
“是为了确认,群还在。”
“而那束野菊……”
“是给你看的。”
“她希望你知道,即使生活再难,也有人在默默发光。”
陈雾泪如雨下。
她想起母亲总说:“雾啊,天总会亮的。”
她以为那是安慰。
原来,那是亲历者的证言。
“那你脸上的伤……”
“是救她那天留下的。”
“救谁?”
“另一个想跳楼的女孩。”
“她后来呢?”
“活下来了。”他从口袋掏出一张照片,“她现在是群里的17号。”
照片上,女孩笑着抱猫,背景是阳光下的窗台。
陈雾认得那只猫。
是她捐钱时,17号发的谢礼照片。
一切,闭环了。
“所以你让我来,是为了……”
“为了让你知道。”他看着她,“你不是一个人在扛。”
“整个群,都在等你。”
手机忽然震动。
她开机。
【匿名群聊·我们都有光】
新消息:
第1号上线。
只发了一张照片。
是母亲坐在轮椅上,手里捧着一束野菊,对着镜头笑。
配文:【今天,我的光来看我了。】
陈雾抬头,看见第6号从怀里掏出一部旧手机。
屏幕上,是同一个群。
他的头像,是一片黑暗。
昵称:第6号。
可备注名,是:
“被你妈救过的人”。
他看着她:“现在,你是第137号。”
“也是新的第1号。”
陈雾颤抖着手指,点开发言框。
输入:
【我看见光了。】
发送。
群里瞬间炸了。
【17号:呜呜呜她终于说了!】
【88号: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33号:姐妹,我请你吃火锅!】
第6号笑了。
那是陈雾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完整。
没有疤痕,没有阴霾。
只有光。
“走吧。”他说,“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你妈。”
“她不是在家……”
“她今天早上,偷偷溜出医院了。”
“去哪了?”
“公交站。”
“可她根本走不了那么远……”
“有人推她去的。”
“谁?”
“整个群。”
陈雾愣住。
他打开手机,播放一段视频。
清晨六点,公交站。
一群陌生人陆续出现。
有人拿着保温桶,说是“顺路送汤”;
有人推着轮椅,说是“刚好有空”;
有人蹲下帮老人系鞋带,抬头笑得灿烂。
最后,轮椅停下。
母亲坐在那里,怀里抱着野菊,望着远方。
镜头拉近。
她嘴唇微动,像是在说:
“今天,我的光,会来吗?”
陈雾崩溃大哭。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在等。
全世界,都在等她看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