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无声,杀意却如实质般透过屋顶的缝隙弥漫下来,冻结了破屋中本就稀薄的空气。林微月背贴着冰冷粗糙的墙壁,五指死死攥着那根断裂的桌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声音大得她几乎害怕会被屋顶上的人听见。
“微光”模块加持下的感官将一切细节放大。她能清晰听到瓦片被极其小心地挪开时,边缘摩擦的细微砂砾声;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如同探照灯般在屋内扫视,最终,精准地落在了她刚才蜷缩的床铺位置——那里现在空无一人。
短暂的沉寂。对方显然没料到目标并未安睡在床。
林微月屏住呼吸,将身体缩进阴影更深处,连眼皮都不敢眨动。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现状。来人武功不弱,且目的明确,就是冲着她来的。硬拼绝无胜算,呼救更是徒劳,西苑偏僻,就算她喊破喉咙,恐怕也只会让这刺客更快下手。
唯一的生机,在于出其不意,制造混乱,或许能有一线逃脱之机。
屋顶上的刺客似乎失去了耐心。轻微的脚步声再次移动,这次是向着房门方向而去。显然,他打算从正门进入,进行搜索。
就是现在!
林微月目光锐利地扫过地面,锁定了一块松动的石板。就在那脚步声移至房门正上方的一刹那,她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桌腿猛地投向房间另一角堆放的几个空陶罐!
“哐当——哗啦!”
陶罐碎裂的声响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骤然炸开,尖锐刺耳!
几乎在同一时间,屋顶上的脚步声一顿,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吸引了注意力。而林微月则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猛地蹿出,并非冲向房门,而是直扑那扇最为破败、之前她就留意过的后窗!
“砰!” 屋顶瓦片轰然炸开,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夜枭般疾扑而下,凌厉的剑光直刺陶罐碎裂的方向,却理所当然地刺了个空。刺客一击落空,立刻意识到中计,阴鸷的目光瞬间扫向正试图破窗的林微月。
“想逃?”一声沙哑的低喝,带着浓重的杀意。
林微月不顾一切地用肩膀撞向那早已腐朽的窗棂!“咔嚓”一声裂响,木屑纷飞,她整个人踉跄着跌出窗外,冰冷的夜风瞬间灌满衣袍,裸露的皮肤被碎木划破,带来尖锐的痛感。
她甚至来不及站稳,连滚带爬地向前冲去。身后,房门被一股巨力轰然踹开,黑色的身影挟着冷风急追而出!
西苑荒芜的庭院成了生死竞速的战场。枯草绊脚,碎石硌人。林微月凭借“微光”模块带来的微弱夜视能力,拼命向着记忆中院墙的方向跑去。她的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身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那冰冷的杀意几乎要刺穿她的后背。
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她猛地一个矮身,险之又险地避开身后横扫而来的一道剑风,剑气削断了她几缕飞扬的发丝。就着前冲的惯性,她狼狈地扑倒在地,就势翻滚,抓起地上一把不知是泥沙还是积雪的冰冷混合物,看也不看地向后扬去!
“呸!”身后传来刺客一声恼怒的闷哼,追击的步伐似乎受阻了片刻。
就是这片刻的迟缓!林微月手脚并用地爬起,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口废弃的、半人高的储水破缸。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了过去,蜷身躲入缸后的阴影里,死死捂住嘴巴,压制住如同风箱般剧烈的喘息。
脚步声停了下来。刺客失去了目标,站在庭院中央,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被撒了一把泥沙让他更加恼怒,声音沙哑而冰冷:“出来!给你个痛快!”
林微月一动不敢动,心跳声震耳欲聋。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全,对方很快就能找到她。
怎么办?还有什么办法?
她的目光焦急地扫视着周围,忽然,定格在几丈外,一截孤立在荒草中的、半朽的木桩上。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瞬间在她脑中成形。
她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摸索到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子。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将石子投向那截木桩的方向!
“啪!”石子击中木桩,发出一声轻响。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那刺客身影如电,剑光匹练般直刺木桩后方!
就是现在!
林微月如同离弦之箭,从破缸后猛地冲出,却是向着完全相反的、庭院通往外部的那扇破旧月亮门狂奔!她赌的是刺客的判断和反应时间!
“狡诈!”刺客再次被骗,暴怒异常,转身疾追。但这一次,林微月抢占了一丝先机!
眼看月亮门就在眼前,身后凌厉的剑风却已再度袭至!她甚至能感觉到脖颈后的皮肤被那剑气激得阵阵刺痛。
生死一线间!
“嗖——!”
就在此时,一道锐利的破空之声骤然从侧面的黑暗中袭来!速度极快,角度刁钻!
那刺客显然也没料到这偏僻冷院竟还有第三人,大惊之下,回剑格挡!
“叮!”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在夜空中炸响。一枚乌黑的菱形飞镖被长剑击飞,没入旁边的荒草中。
这突如其来的干扰,终于为林微月争取到了那宝贵的、也是唯一的一线生机!她甚至来不及去看是谁出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出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月亮门,跌入外面更深的黑暗里。
“谁?!”刺客又惊又怒,厉声喝道,警惕地望向飞镖射来的方向。然而那里只有一片沉寂的黑暗,再无任何声息动静,仿佛刚才那枚救命的飞镖只是幻觉。
刺客犹豫了。任务出现意外,暗中有人插手,且对方身手不明。继续追击,很可能陷入不可预知的危险。他死死盯着林微月消失的方向,又警惕地环顾四周的黑暗,最终,极为不甘地冷哼一声,身形一纵,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屋脊之后,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冷院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寒风穿过破败庭院的呜咽声。
月亮门外,林微月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滑坐在地,浑身脱力,不住地颤抖。冷汗早已浸透内衫,紧贴在皮肤上,冰寒刺骨。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后怕此刻才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是谁?刚才那枚飞镖是谁射出的? 是谢云深安排暗中保护她的人? 还是……这王府中其他别有目的之人?
她无力去细想。方才那短短一刻钟的生死追逐,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和心神。
休息了半晌,她才勉强扶着墙壁站起身。不能再待在这里了。那个刺客虽然暂时退走,但难保不会去而复返,或者另有同伙。西苑冷居已然不再安全。
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一个地方躲起来,熬过这个夜晚。
可是,能去哪里?王府之大,竟无她立锥之地。地牢?她绝不会再回去。去找萧绝?简直是自投罗网,而且她根本无法接近守卫森严的主院。
冰冷的绝望再次蔓延上来。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之前被押送过来时,似乎路过西苑附近有一处废弃的香积厨,据说因曾走水烧死过厨娘,被视为不祥,早已荒废多年,连下人都不愿靠近。
那里,或许可以暂避一时。
不敢再走院门,林微月辨认了一下方向,沿着墙根阴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记忆中的位置挪去。每一步都牵动着身上的伤处和方才撞窗的淤青,疼痛钻心。
好不容易摸到那处更加破败、几乎被荒草吞噬的院落,她找到一处窗户破损的厢房,艰难地爬了进去。里面堆满了烧毁坍塌的梁柱和杂物,灰尘厚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与霉变混合的古怪气味。
但这里,暂时没有那如影随形的杀意。
她缩在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抱着膝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夜风吹过废墟,发出各种古怪的呜咽声响,仿佛冤魂在哭泣。
身体的寒冷和疼痛,环境的恐怖,前途的未卜,如同重重枷锁,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手心中,那枚羊脂白玉佩依旧温润,却在此时显得如此沉重。
获取萧绝的信任?寻回赤玉玲珑骰?在这样随时可能丧命的境地下,这些任务显得如此遥远而不真实。
但她不能放弃。
一旦放弃,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尝到一丝血腥味。那疼痛让她混乱恐惧的思绪稍稍清晰。
活下来。 必须活下来。 只有活下来,才有机会破局,才有机会……让那些想要她命的人,付出代价。
夜色深沉,寒意彻骨。废弃的香积厨中,那双在黑暗中睁大的眼眸,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比任何星辰都要明亮,也要更加冰冷坚毅。
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