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远处的厮杀声、呵斥声、奔跑声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渐渐平息下去,最终被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所取代。唯有火把的光芒仍在窗外远处晃动,映得窗纸明灭不定,如同鬼影幢幢。
林微月僵卧在榻上,锦被下的身体冰冷,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压制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惊悸与寒意。
一条人命,就在她眼前那般轻易地消逝了。最后那几个气若游丝的字,是用尽最后力气传递的绝望讯息。慈安堂暴露,赵哑婆危矣。谢云深在京城的这条情报线,恐怕遭受了重创。
而这一切,就发生在萧绝的眼皮底下,甚至可能就是由他亲手主导的雷霆打击。他的手段,远比她想象的更酷烈,更高效。王府内的清洗延伸至府外,速度之快,令人胆寒。
下一个呢?刘三旧宅还能安全多久?她自己,这枚嵌在萧绝掌中的棋子,又能苟延残喘到几时?
那声“快……”字,如同丧钟,在她脑海中嗡嗡回荡。快什么?她还能做什么?
院内传来了脚步声,是冬青和秋芸,似乎被允许回到院中值守,但不敢进屋,只守在门外廊下,呼吸声都带着紧张。院外玄甲卫的数量似乎又增加了,铠甲摩擦声不绝于耳。
王府彻底成了一只铁桶,或者说,一座华丽的坟墓。
不能坐以待毙!
林微月猛地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慌乱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孤狼般的狠厉。慈安堂线断,外部联系几乎被斩断,萧绝怀疑日深,“影蛛”追杀不止……她已深陷重围。
必须在自己被彻底困死之前,找到破开这囚笼的缝隙!
那支青玉簪……萧绝的怀疑焦点。绝不能让他有机会仔细查验。但一直戴着,风险太大。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再次走到那盆万年青旁。拨开厚厚的叶片,露出下面的泥土。她用手指迅速挖开一个小坑,将青玉簪小心地埋了进去,覆好土,再将叶片恢复原状。动作又快又轻,未发出丝毫声响。
暂时藏在这里,比带在身上或藏在妆奁中更安全。即便萧绝真要搜屋,一时也难想到盆栽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躺回榻上,大脑飞速运转。
慈安堂已毁,刘三旧宅风险极高且难以触及。目前唯一可能还有价值、且或许能从中找到一丝机会的,只剩下内部——柳雪吟,以及那条刚刚被发现、引得萧绝如此重视的密道!
柳雪吟知道什么?她那日的绝望,她哭喊的“放过我娘家”,都与萧绝的调查密切相关。若能撬开她的嘴……
还有密道。萧绝为何对那条密道如此上心?甚至亲自彻夜勘查?仅仅因为它通往府外?不,一定还有更深的原因。那里面,或许藏着比“影蛛”据点更重要的东西,比如……与军饷案直接相关的证据?或是与十年前旧案有关的线索?
若能知道密道里的具体情况……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逐渐在她脑中成形。
如今王府戒备森严,所有眼睛都盯着她,正常途径寸步难行。但越是混乱之时,或许越是机会所在。萧绝的注意力被东南区域的清洗和密道牵扯,王府内部人员惶惶不安,看守柳雪吟的人或许也会有所松懈?
而那条密道……既然已被发现,萧绝必然会派重兵把守入口,但内部呢?他是否已经彻底探查清楚?会不会有遗漏的角落?
她需要一双“眼睛”,替她去查看,替她去打听。
她缓缓坐起身,目光投向紧闭的房门,听着外面两个丫鬟细微的呼吸声。
冬青,明显有问题,极可能是萧绝或“影蛛”的眼线,不可用。
秋芸……这个丫鬟平日里存在感极低,胆小怯懦,似乎只知道埋头做事。但越是如此,或许越有利用的可能?她是否对王府如今的恐怖气氛感到恐惧?是否对自身处境感到不安?是否……能被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关怀”或“许诺”所打动?
风险极大。一旦失败,便是万劫不复。
但她还有选择吗?困兽犹斗,何况是人。
天色渐亮,窗纸透入灰白的光。外面的喧嚣彻底平息,但那种紧绷的气氛丝毫未减。
林微月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调整出一副惊魂未定、又强自镇定的神色。她掀被下榻,故意弄出些许声响。
“外面……可是安静了?”她声音微哑,带着一丝后怕,向门外问道。
门外静了一下,随即是秋芸怯怯的声音回应:“回、回王妃,好像……好像没事了。玄甲军的爷们还在各处巡查呢。”
“哦……”林微月走到门边,并未开门,只是隔着门扇,语气放缓,带着一丝疲惫的温和,“一夜惊扰,你们也吓坏了吧?尤其是你,秋芸,我听着你声音都在发抖。”
门外的秋芸似乎没料到王妃会突然关心自己,愣了一下,才结结巴巴道:“奴、奴婢没事……谢王妃关心。”
“唉,这府里近日也不知是怎么了,总是出事。”林微月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忧虑,“让人心慌得很。咱们这院里还算安稳,你们只要安守本分,不乱走乱看,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她这话,既是安抚,也是暗示,更是试探。
“是,是,奴婢一定安守本分,绝不敢乱走。”秋芸连忙保证,声音里的惶恐真切了几分。
林微月目光微闪,话锋轻轻一转,像是随口感慨:“说起来……柳侧妃那边,不知怎么样了?昨日见她那般模样,真是……唉,同为女子,纵有些恩怨,见她如此,心里也不是滋味。她院外看守那般严,想必更是难过。”
她提到柳雪吟,语气带着同情,将自己置于一个旁观唏嘘的位置。
门外,秋芸没有立刻接话。冬青的声音却插了进来,平静无波:“王妃心善。柳侧妃之事自有王爷定夺,咱们还是少议论为妙。”
果然,冬青在盯着。
林微月从善如流:“说的是。我也是有感而发罢了。”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秋芸,我有些渴了,你去小厨房,悄悄替我温一小碗杏仁奶来,别惊动太多人。这心惊肉跳的,喝点热的或许能安神。”
她指名让秋芸去,支开冬青的意图不明显,却给了秋芸一个短暂独处的机会。
“是,王妃。”秋芸应声,脚步声渐远。
林微月靠在门板上,静静等待。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她在赌。赌秋芸的怯懦和恐惧,赌这丫鬟在独自一人时,会不会因为王妃突如其来的、罕见的温和关怀,而生出一丝异样的心思,或者……想起什么无关紧要却可能有用的见闻。
比如,关于柳雪吟院子的,关于昨夜东南方向动静的,甚至……关于那条密道的零星碎语。
这很渺茫,但已是她在这铁桶般的囚笼里,能投出的唯一一颗探路的石子。
成败,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