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桨的轰鸣声隔绝了城市的喧嚣,我指尖划过平板上滚动的舆情报告,数据曲线陡峭得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苏晚那一篇置顶推文,字字泣血,经过一夜发酵,已经从象牙塔内的不平之鸣,演变成了席卷全网的社会议题。
#法官韩松#、#楚家土地案#这两个词条,像两把尖刀,直直插向某些人最脆弱的神经。
张叔坐在我对面,声音沉稳如常,却掩不住一丝凝重:“大小姐,刚刚收到的消息。德川大学的校长赵世坤,今天一早亲自约谈了苏晚同学。”他顿了顿,补充道:“理由是‘严重扰乱正常教学秩序,在校内外造成恶劣影响’。处理结果是,责令校媒即刻删除所有关于韩松事件的文章和报道,并暂停苏晚校媒主编的职务,等候进一步处理。”
我轻哼一声,指尖在“赵世坤”这个名字上点了点,屏幕上立刻弹出了他与赵明远的合影,两人在某个慈善晚宴上笑得春风得意。
血缘与利益,真是世界上最牢固的锁链。
“停职?删稿?他们这是在害怕。”我将平板熄屏,看向窗外晨雾中模糊的城市轮廓,“他们怕的不是一个叫韩松的法官,也不是一个叫苏晚的学生。他们怕的,是我父亲遗嘱里提到的那份‘司法审计白皮书’。韩松,不过是打开那份白皮书的第一把钥匙。”
张叔微微颔首:“那我们是否需要启动备用方案,让舆论再升一级?”
我摇了摇头。
舆论的火已经点燃,现在需要的是更精准的燃料,而不是一味地扩大火势,那只会烧掉不必要的枝叶,伤不到主干。
我拿起加密手机,找到了那个几乎没怎么拨过的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是一片安静,只有清浅的呼吸声。
“苏晚被停职了。”我开门见山,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你打算怎么办?”
陆屿舟沉默了足足三秒。
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紧锁的眉头。
然而,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却出乎意料的沉稳:“我知道她住哪儿。而且,今天下午是校媒的每周例会,地点和时间都不会变。”他一字一句,清晰地传来,“主编可以被暂停,但声音不能。”
那一刻,我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
他正在用他的方式,给出我的考题的答案。
下午三点,我办公室的巨幅监控墙上,清晰地呈现出法学院小礼堂的画面。
陆屿舟就站在那个小小的讲台前,没有激昂的口号,也没有煽动性的言辞。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神情专注,身后的投影幕布上,是他连夜整理出的两份文件:《韩松法官公益法律援助年表》和《楚家土地案原始判决书与二审判决书关键证据对比分析》。
台下,原本只能坐五十人的小礼堂挤进了一百多人,学生们或站或坐,神情严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学术探讨特有的紧张与专注。
就在这时,礼堂的门被猛地推开,法学院的周导带着两个保安闯了进来,满脸怒容,厉声喝道:“陆屿舟!谁给你的胆子!未经学院批准,擅自组织非法集会,公然对抗学校决定,你这是想被开除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讲台上那个清瘦的身影上。
我看到陆屿舟不慌不忙地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甚至还对着周导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回答课堂提问:“周老师,您误会了。这并非集会,而是一场‘学生自主学术研讨会’,探讨的是一桩已公开判决的案件。根据《德川大学学生社团管理条例》第十二条第三款,非盈利、非商业性质的学术研讨,只需提前二十四小时向后勤系统报备场地使用即可。这是我的登记回执编号,您可以在系统里查到。”
他转向台下数百双眼睛,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各位同学,今天我们不谈立场,不喊口号,只看证据。我只想请各位未来的法律同仁们帮我分析一下——为什么一个在十年间,为三百多位农民工打赢了二十七场劳动仲裁官司、被誉为‘弱者守护神’的法官,会在没有任何贪腐证据的前提下,仅仅因为一次庭审失利,就被纪委突然约谈,至今下落不明?”
台下瞬间哗然。
有人立刻举手提问,更多的人则默默掏出手机,对准了讲台和幕布上的证据,无声的直播开始了。
周导被陆屿舟有理有据的话堵得脸色阵青阵白,他带来的保安面对这“学术研讨”的场面也束手无策,总不能把所有参与学术讨论的学生都架出去。
他只能站在门口,气得浑身发抖,却无法强行驱散这股由理性和证据汇聚而成的洪流。
我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屏幕里的这一幕。
陆屿舟,他没有选择成为冲锋的矛,而是选择成为了支撑真相的盾,坚硬而理智。
晚上八点,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苏晚发来的微信,一张现场视频的截图,画面聚焦在陆屿舟平静而坚定的侧脸上。
她配了一句简短的文字:“原来真的有人,敢在风暴的中心,为别人点一盏灯。”
我轻笑,指尖正要敲下回复,张叔的加密电话却抢先一步打了进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兴奋:“大小姐,有新发现。赵世坤今天一早,在停职苏晚之后,去城南的‘静庐’茶室秘密会见了一个人——赵明远的亲弟弟,赵明川。”
我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赵明川带去了一份文件,”张叔继续汇报道,“我们的人通过技术手段,拍到了文件的封面。是一份泛黄的会议纪要复印件,标题是‘关于楚氏集团并购案的内部决策流程’。”
我几乎是立刻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脑海中,关于当年那份真正决策文件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是伪造的。”我冷冷地开口,“真正的那份文件,用的是集团特制的防伪水印纸,在特定角度下能看到楚氏的鸢尾花暗纹。而且,左上角的装订钉,用的是德产的三号钉,位置必须距离纸张边缘一公分,分毫不差。赵明川拿出的那份赝品……我猜,连装订钉的位置都是错的。”
“大小姐明察。”张叔的声音里透出钦佩。
“很好。”我的眼神比窗外的夜色更冷,“张叔,立刻把这份假文件的扫描件,用我们的加密渠道,匿名发给市纪委的实名举报电子邮箱。附言只有一句话:‘有人正试图用赝品,玷污和干扰司法调查的公正性’。”
挂断电话,手机又是一阵震动。
是陆屿舟发来的一条语音,点开,嘈杂的雨声中,他略带疲惫的声音传来:“你说过,真相需要足够的分量才能站稳脚跟。今天,我试着去扛了一下。”
我闭上眼,任由那雨声在耳边回响,仿佛能洗去白日的喧嚣。
我对着手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还不够重——但你,在学着成为我的锚。”
夜色渐深,我独自站在窗前,看着这场由我亲手掀起的风暴。
暗处的棋子已经落下,纪委的鱼钩也已抛出,赵家兄弟的拙劣表演,不过是为这盘棋增添了些许笑料。
但这仅仅是开始,地下的暗流再汹涌,也需要一个引爆点才能冲上地面。
而任何能撼动楚氏集团这艘巨轮的舆论风暴,董事会那群老家伙们,绝不会坐视不理。
明天的牌桌上,恐怕又要多几位不请自来的玩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