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关掉监控,落地窗外的天色正从深蓝过渡到鱼肚白。
这座城市尚未完全苏醒,而我的猎犬已经开始了他的狩猎。
周景行还是老了,他不懂,陆屿舟和我之间从来不是简单的雇佣与被雇佣,更不是他想象中那种不计后果的私人情爱。
我们是同类,是在黑暗中凭借血腥味辨认彼此的野兽,我们都在渴望一场足以将旧世界焚烧殆尽的战争。
他愿意,不是为我,是为他自己骨子里那份对秩序的蔑视和对毁灭的狂热。
至于林婉如,我的人在我收到消息前,就已经将她拦在停车场外的咖啡馆“喝了杯咖啡”。
她那份辞职信和那串伪装成学号的密码,与其说是幡然醒悟的补偿,不如说是在我布下的天罗地网中,为自己求得的一线生机。
她很聪明,知道将筹码交给陆屿舟,而不是直接送到我面前。
因为她清楚,陆屿舟心中尚存一丝不必要的温情,而我没有。
我看着手下发来的报告,他那句“不想再当被蒙在鼓里的棋子”,让我几乎要笑出声。
可怜的屿舟,他以为自己跳出了棋盘,却不知道,他只是从一颗无名的兵,被我亲手提拔成了过了河的卒,从此,再无退路,只能向前。
上午十点,阳光穿透百叶窗,在名贵的紫檀木桌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界限。
韩松的脸色比桌上的阴影还要沉,他是我祖父留下的老臣,忠诚,但刻板。
他视那份名单为楚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只能高悬,不能落下。
“大小姐,三思。这上面的人,盘根错节,动一个,就是牵动整张网。我们……”
“韩叔,”我打断他,指尖在纸张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网破了,才能抓到鱼。网要是还在,鱼只会以为自己仍在水里,安全得很。”我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他,“祖父不敢烧,是因为他还需要这张网来维系楚家的体面。父亲不敢烧,是因为他错把网里的鱼当成了朋友。而我,既不需要这种虚假的体面,也没有那么多朋友。”
我是在立规矩。
一条很简单的新规矩:在我的地盘,背叛的下场不是谈判,而是从名单上被抹去。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陆屿舟走了进来,他身上还带着从机场一路奔波而来的寒意和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在西伯利亚雪原上跋涉了数日的狼,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将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放在我和韩松之间。
“名单漏了一个。”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掷地有声,“赵砚的妻子,在迪拜有一家离岸信-托。就在我们清算赵氏资产的这七十二小时里,这笔钱还在持续流动。最后一笔,汇入了这个账户。”他指向照片上的一串银行代码,“国内一家环保基金会的理事长,王志成。”
韩松的瞳孔骤然收缩,显然这个名字让他感到了棘手。
我却笑了,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十指交叉。
“好眼力。但这不是疏忽,屿舟。”
他猛地抬头看我,
“这是我留给你的考题。”我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烧掉这份黑名单,是一场宣告,是放给所有人的烟花,绚烂,但吵闹。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这种看得见的地方。我需要知道,我的猎犬在听到枪声后,是会冲向枪响的地方,还是会循着硝烟味,找到那个真正开枪的人。你找到了,我很满意。”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消化我话里的信息。
他以为自己在查漏补缺,却不知他的一举一动,本就在我的剧本之中。
那份黑名单是饵,而王志成这条线,才是真正要钓的鱼。
傍晚时分,我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算着时间,给陆屿舟发去了一段视频。
视频是我亲手录的,没有配乐,只有炭火在紫砂炉中燃烧的噼啪声。
我将那份凝聚了楚家两代人恩怨与恐惧的黑名单,一页一页地投入火焰。
火光吞噬了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也映亮了我身后的墙壁。
镜头没有停留在我脸上,而是缓缓摇向了墙上挂着的那幅《春山行旅图》的仿品。
画上,山路崎岖,行客艰难。
视频的最后,我打上了一行字:“猎人从不回头,但她的火,为你留了一盏。”
几乎是视频发送成功的瞬间,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背景音里有呼啸的江风,看来他选了个清净的地方思考。
“明天董事会,我能旁听吗?”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我想亲眼看看……你如何把灰烬变成王座。”
“可以。”我轻笑一声,走到窗边,俯瞰着这座被霓虹点亮的城市森林,“但记住——旁听席,不等于安全区。”
挂断电话,我没有立刻离开。
夜色渐浓,江面倒影破碎又重聚,仿佛命运的隐喻。
将旧秩序烧成灰烬,只是第一步。
要从灰烬里建立起新的王座,需要的就不仅仅是火了。
还需要一场盛大的仪式,一场足以让所有人闭嘴惊艳的亮相。
明天的战场,需要的不是黑色的西装,而是另一种更具杀伤力的铠甲。
我已经想好了它的颜色。
白色。象征着新生,也象征着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