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风沙仿佛能穿透万里,吹进这间位于上海顶层、恒温恒湿的指挥室。
主屏幕上,代表陆屿舟的那个红点在闪烁两下后,彻底熄灭,像一颗坠入深海的星。
站在我身后的张叔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小姐,信号中断了!要不要立刻启动B计划,让阿木尔的人强行介入?”
我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在那片漆黑的电子地图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B计划是为蠢货准备的,是留给那些只会依赖别人、坐等救援的废物的。他不是。”
张叔沉默了。
他看着我长大,知道我的脾气。
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也从不把棋子放在一个会让我输的位置上。
陆屿舟,是我从泥潭里亲手捞出来的一把刀。
一把太久没有饮血,被藏在鞘里的名刀。
我花了三年时间,磨掉他的天真,重塑他的筋骨,却始终没有给他一个真正出鞘的机会。
因为我不确定,他是会忠诚地指向我指定的敌人,还是会反过来伤到握着他的我。
今天,就是他的开刃之日。
我给他的那把匕首,刀柄尾端的信号干扰器是我亲手装进去的。
我告诉他,这是最后的保命手段。
但我没告诉他的是,启动干扰器,就等于切断了与我的一切联系,他将彻底沦为一座孤岛,没有导航,没有支援,没有任何后路。
他必须独自面对追兵,独自判断局势,独自寻找生机。
要么,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爆发出最原始的血性与智慧,杀出一条血路。
要么,他就死在那片戈壁,证明我当初看走了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指挥室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细微的送风声。
屏幕上依旧没有任何动静,但我的指尖却在桌面上敲出了一个极有规律的节拍。
我在计算,计算风速,计算越野车的平均时速,计算他可能选择的藏身之处。
“接通叶寒的线路,单向监听。”我冷不防地开口。
很快,一道微弱的电流声后,陆屿舟那压抑着喘息与痛楚的声音从音响中传来:“你的人在演戏?”
我的指尖停住了。
很好。
他不但活了下来,还洞悉了这盘棋局的第二层。
他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没有质问叶寒为什么出卖他,而是直指核心——这是一场戏。
当叶寒那句“你说对了。但他们不知道……我也在等这个机会”响起时,我几乎能想象出陆屿舟在那片黑暗中眯起眼睛的样子。
他会瞬间明白,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出卖与被出卖的故事。
叶寒是饵,赵氏的残党是鱼,而他,是那根引鱼上钩的线。
紧接着,爆炸声与警笛声透过监听设备传来,嘈杂而刺耳,却像是这场典礼最完美的礼炮。
张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成功了,小姐。阿木尔的边境巡逻队已经控制了局面。”
我端起手边的温水,浅浅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另一块副屏上。
那里,是乌兰巴托郊外那间安全屋的实时音频转播。
我需要听完这场典礼的尾声。
周景行的声音是第一个闯进来的,暴躁、愤怒,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雄狮:“你差点死了!你以为这是游戏?楚月吟根本不在乎你死活!”
我面无表情地听着。
周景行,我父亲留下的老部下,忠心耿耿,却也迂腐守旧。
在他眼里,陆屿舟是我身边最锋利的武器,应该被妥善保管在最安全的武器库里,而不是像这样被我扔进熔炉,任其灼烧。
他不懂,不成魔,不成活。
然后,我听到了陆屿舟的声音。
他很疲惫,声线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地钉进了我的心里。
“她在乎的方式,不是护我周全,而是信我能赢。”
“你要救我,我不谢;但你说她无情——我不许。”
指挥室里一片死寂。张叔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神复杂。
陆屿舟最后那句话,如同最精准的钥匙,打开了我心中最深的那把锁。
“她给我匕首,不是防身,是告诉我:别当乖狗,要做狼。”
我缓缓合上手边那本摊开的《楚氏家训》,书页相合发出一声轻响。
这场漫长的考核,终于有了我最满意的答案。
他懂我。
他不再是那只匍匐在我脚下,等待投喂的猎犬。
他已经开始学着用我的方式去思考,去战斗。
他成了一头真正的狼,一头知道谁才是狼王的狼。
手机屏幕亮起,是张叔同步过来的,陆屿舟那条最终没有发出的草稿短信。
“下次,让我先咬。”
简短的七个字,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野心和侵略性。
那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宣告。
我的唇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对着空无一人的指挥室,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自语。
“可以……但得我准了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