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走廊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我心上。
“刚才那个……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双棕色的眼睛死死锁着我,里面翻滚着太过复杂的情绪——震惊、困惑、劫后余生的悸动,还有一丝几乎被压垮的、摇摇欲坠的审视。他指尖被电击的红痕还在,微微颤抖着,与他此刻紧绷的、仿佛一触即断的姿态形成鲜明对比。
我怎么知道的?
我能说是系统开挂吗?我能说我只是个被幸运(或者说倒霉)砸中的穿越者吗?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空气凝固成沉重的实体,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怀里的皮丘不安地扭动,发出细微的呜咽。
小茂向前迈了一小步。
仅仅是一小步,距离却瞬间被拉近。地下空间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我能清晰地看到他额角未干的汗珠,和他眼底那不容错辨的、尖锐的探究。
“那条应急线路,”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冰冷的、执拗的咄咄逼人,“连研究所的部分内部手册都没有完整记载。你一个刚从城都来的、连属性克制都背不全的新人……”
他顿住了,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脸上来回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星野铃。”他叫我的名字,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嘲讽或别扭,只剩下全然的冰冷和怀疑,“你到底是谁?”
【幸运系统:警告!检测到目标信任度急剧下降!怀疑度大幅提升!请宿主谨慎回答!当前幸运能量不足以完美掩盖信息源头!】
系统的警报在脑海里尖锐作响,但我已经无暇顾及。
我看着小茂,看着他眼底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怀疑和警惕,看着他因为刚才冒险而依旧急促的呼吸,看着他被电击发红的手指……
一股莫名的委屈和冲动猛地冲了上来,盖过了惊慌。
“我是谁?”我重复着他的问题,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却努力让自己站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我就是星野铃!一个莫名其妙到了这里,莫名其妙被精灵球砸中,莫名其妙要学着照顾皮丘,还要整天被你骂笨蛋的普通人!”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动和委屈:“我不知道那条线为什么在那里!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它!我当时只想帮忙!只想阻止爆炸!这也有错吗?!”
“还是说,”我盯着他,胸口起伏着,“在你眼里,我就活该是个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好的笨蛋,突然聪明一点就一定是别有用心?!”
我一口气吼完,地下走廊里只剩下我带着回音的质问和我们俩粗重的呼吸声。
小茂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他脸上的冰冷和怀疑凝固了一瞬,像是被打乱的棋局,露出一丝措手不及的愕然。他看着我激动得发红的脸颊和微微泛红的眼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却又一时语塞。
那双紧盯着我的眼睛里,锐利的审视慢慢被一种更复杂的茫然所取代。他像是无法将眼前这个情绪激动、看起来委屈又坦荡的女孩,和他心里那个“可疑分子”的画像重叠起来。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或者某种……无法解释的直觉?
他眼底闪过剧烈的挣扎。
就在这时——
“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大木博士带着几个助手急匆匆地赶了下来,打破了这僵持的局面,“能量稳定了!太好了!小茂,星野,你们都没事吧?刚才真是太危险了!”
博士的目光在我们俩之间来回扫视,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异常紧张的气氛:“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小茂猛地回过神,像是终于找到了台阶下。他极其快速地瞥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难辨,然后迅速移开视线,看向博士,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只是略微有些生硬:“没什么。只是……讨论一下刚才的应急处理。”
他刻意避开了最关键的问题。
大木博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摸了摸花白的胡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点破:“哦?是吗?看来你们配合得很默契嘛,居然能想到接驳那条备用线路,真是帮大忙了!”
博士笑着拍了拍小茂的肩膀,又对我赞许地点点头:“星野也很了不起啊,关键时刻很冷静。”
我低下头,抿了抿唇,没说话。心里却因为小茂刚才的回避,稍微松了口气,但那份被怀疑的刺痛感依旧残留着。
小茂似乎也不想再多待,对博士简单说了句“我去看看后续维护”,便转身快步离开,背影依旧带着点仓促的意味,甚至忘了叫上他的伊布。
伊布看看离开的训练家,又看看我,歪了歪头,最后还是小跑着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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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的“保险库事件”后,小茂变得更加沉默和……古怪。
他不再完全无视我,但那种刻意的距离感变成了某种更加飘忽不定的东西。他依旧会来后院,有时会看着我和皮丘出神,眼神里是那种我读不懂的、剧烈的挣扎和困惑。每当我想看清时,他又会迅速移开视线,恢复成那副冷淡的样子。
他不再给我转交便签,也不再通过伊布传递信息。取而代之的是,我发现我经常能在我的书本里、笔记里,甚至门缝底下,发现一些……没有署名的、字迹潦草却内容精准的批注和提示。
比如,在那本厚厚的《宝可梦生态概述》里,关于皮丘习性那一章的空白的处,用锐利的笔迹补充了一句:“对高频声音敏感,安抚时注意语调。”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闪电符号。
又比如,在我那份总是调不好的营养餐配方旁边,放着一张撕下来的小纸片,上面列出了几种树果的精确配比调整建议,甚至标注了“柿仔果需研磨至粉末状,否则影响吸收”。
这些字迹,我认得出来。
是他写的。
他没有留下任何名字,也没有任何一句话。只是这样沉默地、别别扭扭地,将这些他显然花费了心思观察和总结的经验,悄无声息地塞给我。
像是在弥补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叮!检测到目标‘小茂’持续进行匿名援助行为。好感度波动:+5,+3……当前好感度:15/100。目标内心挣扎加剧,怀疑与认可并存。宿主,您似乎成了他最大的认知难题。】
我拿着那些带着他个人印记的小纸片,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怀疑我,却又忍不住帮我?骂我笨蛋,却又偷偷给我开小灶?
而真正将这种古怪氛围推向顶点的,是几天后的一个傍晚。
我正在房间里对着那本《属性克制表》进行最后的巩固复习,皮丘已经在我脚边团成球睡着了。
笃笃。
敲门声响起,很轻,甚至带着点犹豫。
我愣了一下。这个时间点,会是谁?
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小茂。
他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就很高级的、银白色的便携式技能训练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飘忽,就是不看我。
“喂。”他开口,声音有点干巴巴的。
“……有事?”我谨慎地问。
他没回答,而是直接把那个训练器塞进了我怀里,动作有点僵硬。
“这个,”他语速很快,像是背诵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是研究所淘汰下来的旧型号,没什么用了。放着也是占地方。”
我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明显保养得很好、甚至闪着金属光泽的“淘汰旧型号”,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看皮丘的电击控制力还是差得一塌糊涂。”他继续飞快地说着,视线落在我身后的墙壁上,“这个训练器可以模拟不同属性的靶子,调节抗性强度,帮助它熟悉能量输出和属性对抗……反正也没用了,你……随便拿去玩吧。”
他说完,根本不等我回应,像是完成了一个极其艰难的任务,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几乎像跑。
我抱着那个沉甸甸的、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训练器,愣在门口,看着他几乎可以说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我低头,看着训练器光滑表面上反射出的、我自己有些茫然的脸。
所以……这又算什么?
赔罪?投资?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和解?
【叮!收到目标‘小茂’赠送的礼物‘高级技能训练器(全新未淘汰)’!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25/100!目标试图通过物质援助缓解内心认知失调!宿主,您离攻略成功又近了一步!】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皮丘被惊醒,迷迷糊糊地爬过来,用小爪子扒拉着那个银白色的训练器,好奇地“皮丘?”了一声。
我没有回答。
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这个别别扭扭、口是心非的礼物,轻轻地、轻轻地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