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暖意渐渐微弱,余烬泛着暗红的光,在林间清凉的夜风中明灭不定。阿响的帐篷里早已传来均匀的鼾声,偶尔夹杂着风速狗梦中刨地的细微动静。皮丘和伊布蜷缩在离火堆不远处的软垫上,睡得正香。
小茂添了最后一根细柴,火苗挣扎着窜高了一瞬,又无力地低落下去,将他侧脸的轮廓映照得更加深邃。营地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木材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不知名夜行宝可梦空灵的啼叫。
他依旧保持着环抱膝盖的坐姿,下颌微微抵在臂弯里,目光落在跳跃的火星上,有些出神。那副样子,褪去了白天的锐利和偶尔的别扭,在夜色和火光下,显出一种罕见的、安静的柔和。
我抱着膝盖,坐在他旁边,偷偷看着他的侧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冰凉的金属已被体温焐热。阿响那句“男朋友”和之后那些促狭的调侃,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此刻才在寂静中漾开层层叠叠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涟漪。
男朋友。
这个词让我的脸颊又开始发烫。我们之间,似乎从未用如此直白世俗的词语定义过。一切的发生都像夏夜骤雨,自然而汹涌,心照不宣,却又……缺少一个明确的锚点。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微微偏过头。跳跃的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看不清情绪。
“……不困?”他低声问,声音带着夜色的沙哑。
“……有点。”我老实回答,声音比想象中更轻。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的沉默,却比之前多了些粘稠的、无声涌动的东西。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火堆,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极其随意地、用一种谈论天气般的平淡语调,开口问道:
“那家伙……今天跟你聊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阿响。“就……一些旅行的事,道馆的事……”
“哦。”他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草茎,“他话很多。”
“……还好吧。”我小声说,“挺热情的。”
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哼声,不再说话。但那周身散发出的、细微的不爽气息,却比篝火的余温更加明显。
我又偷偷瞥了他一眼。他紧抿着唇,侧脸线条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紧绷。
一种莫名的冲动,混合着白天被调侃的羞窘和此刻微妙的氛围,悄然涌上心头。指尖的戒指硌着指腹,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声音轻得几乎被火苗的噼啪声掩盖:
“……他今天……问我……你是不是我男朋友。”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连抠草茎的动作都顿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火星爆开的细微声响,和我骤然加快的心跳。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转过头来看我。火光在他眼中剧烈地跳跃着,映照出清晰的愕然,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无处遁形的紧张。
我们隔着微弱的光线对视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副样子,像是被突然将了一军,失去了所有冷静和从容。
许久,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怎么……回答的?”
我望着他眼底那清晰的慌乱和小心翼翼的期待,心里那点紧张忽然就消散了,只剩下满溢的柔软和一种想要更靠近他的冲动。
我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骤然变得有些急促的呼吸。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我轻轻地、却足够清晰地反问:
“……那……你是吗?”
问题抛回的瞬间,他的瞳孔像是被火苗烫了一下,猛地收缩。脸颊和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轰然红透,甚至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他像是彻底被这个问题击懵了,呆呆地看着我,嘴唇微张,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篝火的余烬又黯淡了几分。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再次用那种别扭的方式糊弄过去时——
他忽然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住我的手,而是有些笨拙地、带着细微颤抖地,捧住了我的脸。
掌心温热,甚至有些烫人,带着夜露的微潮和一丝紧张的汗意。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着我,那双总是盛满骄傲或冷静的棕色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无比剧烈的、近乎破碎的紧张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真诚。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我以为……我表现得……已经够明显了……”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指尖的颤抖清晰地传递过来。
“……从真新镇开始……从那个莫名其妙的球开始……”他语无伦次,眼神却灼热得惊人,“……我就没想过……还会有别的可能。”
他深深地望着我,像是要将这些话,连同他自己,都刻进我的眼底。
“所以……”
他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般,斩钉截铁地、清晰地宣告——
“是。”
“我是。”
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重重地劈开寂静的夜色,也劈中我的心脏。
紧接着,像是怕我不明白,或者是为了弥补之前所有的别扭和迟疑,他又飞快地、急切地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霸道和固执:
“……而且……只能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猛地低下头,将滚烫的额头抵上我的额头,呼吸灼热而混乱地交织在一起,不再让我看到他的表情。
只有那紧紧捧着我脸颊的、微微颤抖的手,和抵着我额头的、滚烫的温度,昭示着他此刻同样剧烈的心潮。
篝火终于彻底熄灭,最后一丝光亮隐没。
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能听到他如擂鼓般的心跳,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清爽又带着点尘土的气息。
还有那枚抵在我脸颊旁的、同样属于他的戒指,冰凉的金属质感,和他掌心的滚烫形成鲜明对比。
我闭上眼睛,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嘴角却高高扬起。
我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覆盖上他捧着我脸颊的手背,轻轻握住。
指尖相触,戒指相碰。
无声,却已是最好的回答。
他在黑暗中感受到我的回应,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抵着我额头的力道却更重了些。发出一声极轻的、如释重负般的叹息,混合着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
我们就那样,在浓重的夜色里,在同伴的鼾声和宝可梦的梦呓声中,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许久,他才微微抬起头。黑暗中,依稀能看到他发亮的眼眸。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却平稳了许多,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清晰和郑重:
“……以后……”
“不准再问这种笨蛋问题。”
语气凶巴巴的,却藏不住那底下汹涌的、近乎幼稚的占有欲和安心。
我忍不住笑出声,带着鼻音:“……嗯。”
他像是终于满意了,这才彻底松开捧着我脸颊的手,却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摸索着找到我的手,再次十指紧扣。戒指严丝合缝地硌在一起。
“睡觉。”他拉着我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简洁,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我们摸索着钻回帐篷。躺下后,他的手依旧没有松开,隔着两个睡袋,紧紧地握着。
黑暗中,能听到彼此渐渐平复却依旧清晰的呼吸和心跳。
还有那在指间闪烁的、无声的誓言。
(名分的确认·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