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馆内弥漫的尘土气息尚未完全沉降,混合着皮丘身上微弱的电气焦味和岩石粉末的干涩。小茂站在场地中央,夕阳的光束恰好从高处的岩缝斜射而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辉煌的金色里。他微微低着头,指尖捏着那枚刚刚别上内衬的灰色徽章,岩石冰冷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却压不住胸腔里那股灼热的、奔涌的成就感。
皮丘在他怀里动了动,发出细微而满足的咕噜声,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腕,仿佛也在分享这份喜悦。他低头,用指节极轻地蹭了蹭它光滑的皮毛,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依旧有些狼藉的场地,精准地捕捉到了我的视线。
那双总是盛满锐利或别扭的棕色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是将所有的夕阳都吸纳了进去,燃烧着毫无保留的、近乎幼稚的得意和骄傲,还有一丝清晰的、急于被确认的亮光。他朝我扬了扬下巴,那个动作熟悉又嚣张,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看,我做到了。我们做到了。
我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随即被巨大的、与他同频的喜悦填满。我用力地点头,回给他一个同样灿烂的、毫不掩饰的笑容。
站在一旁的阿响终于从目瞪口呆中回过神,爆发出巨大的喝彩声:“哇靠!太厉害了小茂!居然用皮丘打赢了大岩蛇!这战术神了!”他冲上前,兴奋地想去拍小茂的肩膀。
小茂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半步,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阿响的手,但脸上的得意却因为这句直白的夸奖而更加明显了几分,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压下上扬的嘴角,语气却依旧带着藏不住的嘚瑟:“……基本操作而已。”
道馆主小刚也走了过来,沉稳的脸上带着真诚的赞许:“确实是非常出色的战术和执行力。你的伊布和皮丘都培育得非常好,尤其是临场应变和对时机的把握。”他的目光落在小茂徽章盒里那枚孤零零却意义非凡的灰色徽章上,“期待你在联盟大会上的表现。”
小茂的下巴扬得更高了,只是嗯了一声,但微微发红的耳廓泄露了他被资深馆主认可后的激动。
离开了气氛凝重的道馆,重新站在尼比市傍晚的街道上,被干燥的风一吹,方才对战时的紧绷和激动才慢慢沉淀下来,转化为一种更加绵长而踏实的兴奋。
“太爽了!”阿响还在喋喋不休,挥舞着手臂,“刚才那一下电击灌洞!简直了!小刚馆主的脸都绿了!走走走!必须庆祝一下!我知道有家店的岩烧牛排不错!我请客!”
小茂这次没有立刻拒绝,他看了一眼我,眉头微挑,像是在询问。
我笑着点头。胜利后的庆祝,似乎理所当然。
那家餐厅同样充满了岩石城市的粗犷风格,食物分量十足,味道也确实不错。阿响兴致极高,一边大口吃着牛排,一边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规划起接下来的路线和对战策略。
小茂吃得慢条斯理,偶尔会对阿响过于乐观的计划嗤之以鼻地纠正一两句,但整体气氛却比之前缓和了许多。胜利像是最好的润滑剂。
他甚至默许了阿响给他杯子里倒满气泡果汁的行为(虽然表情依旧嫌弃),并且在阿响举杯高喊“为了灰色徽章!”的时候,也极其快速地、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地举杯碰了一下。
晚餐结束后,阿响打着饱嗝,心满意足地和我们告别:“行了,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我去宝可梦中心打探打探华蓝道馆的消息!明天见!”他冲我挤挤眼,晃着身子走了。
街道上华灯初上,岩石建筑在灯光下呈现出另一种冷硬的美感。晚风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我和小茂并肩走在回宝可梦中心的路上。他双手插在裤袋里,步伐比平时慢了些,似乎也在享受这份胜利后的余韵。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灰色徽章,递到我面前。
“喏。”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递过来一颗普通的石头。
我愣了一下,接过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徽章。岩石冰冷的表面已经被焐热,边缘打磨得有些光滑,中心刻着古朴的纹路。沉甸甸的,不仅仅是因为它的重量。
“给我?”我有些不确定地抬头看他。
他移开视线,看着路边一块奇形怪状的岩石,耳根在路灯下泛着淡粉,语气硬邦邦的:“……反正第一个……你先拿着。”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我握紧那枚徽章,冰凉的触感硌着掌心,却带来无比的踏实感。
“谢谢。”我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很棒的胜利。”
他像是松了口气,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下。他重新迈开步子,声音随着夜风飘过来:“……下一个会更快。”
我快步跟上他,与他并肩,看着他被灯光勾勒出的、带着自信弧度的侧脸,忍不住笑着附和:“嗯。下一个会更快。”
回到宝可梦中心安排的房间,洗漱完毕,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灰色徽章,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对战的每一个细节——他冷静的指令,伊布灵活的身影,皮丘最后那奋力的一击,还有他赢得胜利后,那双映着夕阳、看向我的、亮得惊人的眼睛。
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我愣了一下,这么晚了会是谁?下床打开门。
小茂站在门外。他已经换上了舒适的睡衣,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看起来刚洗完澡。手里拿着一个熟悉的、眼药水大小的小瓶子。
看到我,他视线飘忽了一下,语气有些不自然:“……这个。睡前滴一下。尼比市灰尘大,你眼睛容易痒。”
是缓解眼疲劳和干燥的眼药水。我这才想起白天在道馆里,确实因为灰尘揉了几次眼睛。我自己都没太在意,他却注意到了。
我心里一暖,接过小瓶子:“谢谢。”
“嗯。”他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站在门口,像是在犹豫什么。
走廊灯光昏暗,安静无声。
我们俩隔着门框站着,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的胶着。
他抿了抿唇,目光落在我握着门把的手上,那枚灰色徽章在走廊灯光下反射着微光。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极其快速地低声说了一句:
“……晚安。”
说完,根本不等我回应,转身就快步走向隔壁自己的房间,脚步甚至有些仓促,只留下一个迅速消失在门后的、透着点狼狈的背影。
我握着那瓶微凉的眼药水,看着隔壁紧闭的房门,愣了几秒,随即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真是……别扭得要死。
但心里那片柔软的土壤,却被这笨拙的关心搅得更加滚烫。
回到房间,我仔细地滴了眼药水,清凉的液体缓解了眼底的干涩。然后将那枚灰色徽章小心地放在了床头柜上,和我的精灵球并排放在一起。
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递来徽章时的温度,和眼药水瓶子的微凉。
第一个道馆胜利。第一个共同度过的、远离故乡的夜晚。第一份笨拙而温暖的关心。
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路。
但此刻,指尖徽章冰冷的触感,和心底那片灼热的期盼,都无比真实。
我在对明天旅程的期待中,缓缓沉入梦乡。
(胜利后的夜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