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永不凋零的白山茶和那些被使用的颜料,像一座无声的桥梁,稳稳地连接了两个世界,也让芙洛莉安对自身的存在有了更踏实的把握。
她不再将圣克莱尔别苑视为唯一的、封闭的天地,也不再将对画室的向往视为一种需要隐藏的背叛。它们仿佛成了她心灵地图上两个不同的坐标,各自拥有独特的风景,而她,是那个被允许在其间悄然往来的旅人。
她依旧过着规律的生活,但眉宇间那份惯有的、如同薄瓷般易碎的倦怠感似乎淡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内敛的光彩。
她阅读的范围更广,甚至开始尝试用那几支珍贵的、西尔维赫送的画笔,蘸着清水在特制的羊皮纸上涂抹,并非要画出什么具体形象,只是感受笔尖触纸的流畅和水分晕染的微妙变化。这是一种全新的、安静的乐趣。
她依旧期待洛里斯的来信,但字里行间多了几分独立思索后的探讨,而非单纯的依赖式提问。她开始隐约意识到,哥哥的世界宏大而深邃,但并非世界的全部。
春天向着盛夏稳步迈进,阳光变得热烈,透过树叶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芙洛莉安在槭树林边待的时间更长了,那里绿荫浓密,凉爽宜人。
她常常带上一本书,或仅仅是一份闲适的心情,去那里度过一个安静的下午。
她并不总是期待“通道”开启。有时,她甚至享受这种独自一人、身处两个世界边界线的感觉,仿佛守着一个巨大而美妙的秘密。
然而,联结总在不经意间到来。
这是一个晴朗的午后,她正望着树影发呆,思绪飘得很远。那熟悉的波动感再次降临,温和得像一次深呼吸。
眼前的景象轻柔变换,松节油和颜料的气息包裹了她。她发现自己正站在画室那扇巨大的北窗前,窗外是拉旺德家那片闻名遐迩、如今正值盛期的玫瑰园。
西尔维赫就在窗边,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个素描本,正对着窗外盛放的玫瑰快速勾勒着什么。阳光将他黑色的卷发镀上一层金边,他穿着简单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回过头。酒红色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明亮的笑意。
“啊,完美的 timing!”他放下素描本,笑容灿烂地走向她,“我正在想,这片阳光和这些吵闹的花朵,要是能有位‘冷调之光’来中和一下,画面就完美了。结果你就来了。”
他的玩笑话一如既往的直白而略带夸张。芙洛莉安微微脸红,却并未像最初那样无措,只是轻声回应:“它们开得很热闹。”
“何止热闹,简直是狂欢。”西尔维赫耸耸肩,走到她身边,也望向窗外。
大片大片的玫瑰如同色彩奔流的海洋,深红、鹅黄、绛紫、乳白……在阳光下肆意燃烧,散发出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的甜香,与画室内清冽的松节油味形成鲜明对比。
“有时候,”西尔维赫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点若有所思,“我会觉得这画室像个华丽的笼子。所有的色彩、所有的创造都发生在这里面,但终究……是隔着玻璃看世界。”他抬手,指尖轻轻敲了敲冰冷的窗玻璃。
芙洛莉安有些惊讶地侧头看他。她从未听过他用这种带着一丝怅然的语气说话。在她眼中,这间画室代表了他所拥有的全部自由和激情。
西尔维赫转过头,酒红色的眼睛凝视着她,里面闪烁着一种新的、带着试探和邀请的光芒。
“姐姐,”他忽然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老是待在这里面,会不会有点闷?想不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别的地方?”她下意识地重复,雾灰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警惕和茫然。离开画室?去哪里?她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性。
“放心,不是多远的地方。”西尔维赫似乎看穿了她的不安,语气轻松地安抚道,“就在这附近。我的地盘。保证没有移动楼梯或者会咬人的肖像画。”他开了个玩笑,试图缓解气氛,“只是……后面的小花园,或者去马厩看看我的老伙计‘旋风’?它虽然脾气坏得像没调开的赭石色,但跑起来快得像道闪电。”
他描述着她完全陌生的事物,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和自豪。那是一个活生生的、属于他的、画室之外的世界。
芙洛莉安能看到他眼中真诚的期待,那并非一个恶作剧或试探,而是一个少年真心想要分享他所热爱事物的自然冲动。
她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太危险了,太超出控制了。如果被人看到怎么办?如果她突然消失在外面怎么办?
但看着他那双清澈的、毫无阴霾的酒红色眼睛,看着窗外那片生机勃勃、向她敞开的世界,她心底某个被禁锢已久的部分,似乎微弱地、却坚定地躁动起来。
哥哥的世界宏大而安全,但眼前这个男孩所邀请她瞥见的,是一个她从未体验过的、鲜活滚烫的现实。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摆。雾灰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挣扎,如同被困在笼边渴望天空的鸟儿。
西尔维赫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只是用那双明亮的眼睛鼓励地看着她。
终于,芙洛莉安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用尽了全身的勇气。
“……好。”
那一声轻若蚊蚋的“好”字,仿佛用尽了芙洛莉安全身的力气。话音落下,她的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既因为恐惧,也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冲破樊笼般的悸动。
西尔维赫酒红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阳光下的红宝石迸发出璀璨光彩。他脸上绽开一个毫无保留的、灿烂的笑容,仿佛她的同意是什么了不得的胜利。
“太好了!”他语气轻快,显然没注意到她内心的惊涛骇浪,或者说,注意到了却选择用他的方式将其转化为冒险的一部分。“跟我来,保证比你隔着玻璃看有趣得多。”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想拉住她的手腕,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之前,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想起了什么,转而改为一个“请随我来”的引导手势。这个细微的体贴让芙洛莉安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毫米。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乱的心跳,迈开了脚步。柔软的羊皮拖鞋踩在画室沾满颜料点的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真实。跟着西尔维赫走向画室通往外界的门口,仿佛正走向一个未知的、令人心悸的新世界。
西尔维赫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刹那间,不同于画室内沉淀的气味,一股鲜活、复杂、充满生命力的气息扑面而来——浓郁的花香、青草的清新、湿润的泥土味,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动物的干草和皮毛的气息。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温暖而直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和昆虫。
芙洛莉安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长时间待在室内让她对这样充沛的阳光有些不适。但很快,那种温暖包裹全身的感觉,以及耳边传来的远处隐约的鸟鸣和树叶沙沙声,让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解放感。
眼前是一条蜿蜒的碎石小径,两旁是肆意生长、未经刻意修剪的花丛,色彩比她在画室里看到的还要浓烈鲜活。远处,那座蜂蜜色的城堡在阳光下显得更加宏伟热情。
“这边。”西尔维赫在前面引路,步伐轻松。他似乎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无比熟悉,偶尔会随手拨开垂到小径上的枝条,为她让路。
芙洛莉安跟在他身后,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站在“另一边”。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暖意,风吹过发梢的触感,脚下碎石硌着鞋底的细微感觉……所有的一切都无比真实,与透过窗户观看或通过空间转换感知截然不同。她感到一种微弱的眩晕,仿佛呼吸都变得格外深入。
他们绕过一片茂密的玫瑰丛,一座红砖砌成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马厩出现在眼前。马厩门口挂着几个旧的马蹄铁,空气中那股干草和动物的气味更加明显了。
西尔维赫吹了一声清脆的口哨。
马厩里立刻传来一声响亮的嘶鸣回应,紧接着,一颗漂亮的、覆盖着光亮栗色毛发的马头从隔间里探了出来,一双聪明的大眼睛警惕地打量着来人,鼻孔喷着气。
“嘿,老伙计。”西尔维赫笑着走上前,熟练地摸了摸马儿的鼻梁,“看,我带了个朋友来看你。表现好点,别把你那臭脾气拿出来吓唬人。”
那匹叫“旋风”的马似乎听懂了,不耐烦地甩了甩头,发出咕噜声,目光却好奇地投向西尔维赫身后的芙洛莉安。
芙洛莉安有些紧张地停下脚步,站在几步之外。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这么大的动物。旋风肌肉结实,体型优美,浑身散发着一种野性的力量感,让她既感到害怕,又忍不住被吸引。
“别怕,”西尔维赫回头看她,语气安抚,“它就是样子凶,其实胆子小得很,尤其怕蝴蝶。”
这个奇怪的弱点让芙洛莉安稍稍放松了一些。她小心翼翼地又向前挪了一小步。
旋风看着她,巨大的眼睛眨了眨,忽然低下头,用鼻子朝她的方向嗅了嗅,似乎在辨别这个陌生来客的气息。
芙洛莉安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西尔维赫鼓励地看着她:“想摸摸它吗?就这里,”他指了指马儿鼻梁上方一块柔软的区域,“它喜欢这样。”
芙洛莉安犹豫着,内心挣扎。理性告诉她应该远离,但一种强烈的好奇和不想显得过于怯懦的心情推动着她。她看着西尔维赫那双带着笑意的、鼓励的红瞳,终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轻轻地落在了旋风温暖的鼻梁上。马儿的皮肤柔软而光滑,带着生命的温热,下面的肌肉坚实有力。
旋风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满意的、低沉的咕噜声,甚至主动往前凑了凑,蹭了蹭她的手掌。
一种奇妙的、颤栗般的触感从指尖瞬间窜遍全身。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鲜活的、温暖的、与另一个生命产生连接的震撼感。她的皮肤饥渴症在此刻似乎寻找到了一种意想不到的慰藉——来自一个庞大而温柔的生物最直接的接触。
她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惊讶而欣喜的笑容,雾灰色的眼眸因为这新奇的体验而闪闪发光。
西尔维赫在一旁看着,看着那个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苍白的“雪花小姐”,此刻因为一匹马的亲近而露出孩子般纯粹的笑容,他嘴角的弧度也加深了,酒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满足的、柔和的光彩。
“看来它喜欢你。”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芙洛莉安抬起头,看向他,笑容还未褪去:“它很温暖。”
阳光透过马厩旁的树叶,在她银白的发丝上跳跃,在她漾着笑意的眼底投下细碎的光点。
那一刻,她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褪去了所有冰冷的外壳,显露出内里柔软的、对世界充满好奇的本质。
西尔维赫怔怔地看了她几秒,一时间竟忘了说话。直到旋风不耐烦地又喷了个响鼻,他才回过神来,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耳根微微泛红。
“咳,”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平时那种洒脱的语气,“想不想看它跑起来?我去把它牵出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种熟悉的、空间即将转换的微弱预感再次降临。
两人几乎同时感觉到了。
芙洛莉安脸上的笑容凝住,指尖从旋风温暖的鼻梁上滑落,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遗憾。她还没来得及看到它奔跑的样子。
西尔维赫也露出了懊恼的神色,低声嘟囔了一句:“……总是这样。”
但这一次,芙洛莉安心中的恐慌远没有遗憾来得强烈。她甚至下意识地抵抗了一下那即将到来的剥离感,指尖眷恋地蜷缩起来,仿佛想留住刚才那温暖的触感。
然而,空间的规则无法违背。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马厩、阳光、旋风好奇的大眼睛、还有西尔维赫带着懊恼和一丝未散惊艳的表情,都如同褪色的油画般缓缓淡去。
在彻底离开之前,芙洛莉安最后看到的,是西尔维赫对她做了一个“下次再带你看”的口型,以及他身后那片生机勃勃的、她刚刚开始触摸到的真实世界。
下一刻,脚下一实,清冷的山茶花香和别苑熟悉的宁静重新包裹了她。
她独自站在槭树下,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温和地洒在她身上。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旋风鼻梁上那温暖柔软的触感,鼻腔里仿佛还萦绕着干草和阳光的味道。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心中涌起的不是后怕,而是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渴望。
她见到了画室之外的风景。她触摸到了另一个生命的温度。
那个世界,不再仅仅是色彩和气味,它有了声音,有了触感,有了阳光的确切暖意。
芙洛莉安缓缓握紧手掌,仿佛想将那份短暂的温暖握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