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开始10
节目组安排了六辆轿车,它们一同行驶在白日闹市的喧嚣里。
王安瓷这边格外安静,他垂眸凝视着自己的右手。
刚才与阿纳托利握手时残留的触感仍在指尖徘徊。
那只手的温度略低于常人,却有着清晰跳动的脉搏。
车窗外的阳光在他深邃的眼中明明灭灭,像极了此刻他翻涌的心绪。
一个人会死而复生吗?或者说,一个已经随着国家灭亡而消亡的国灵为什么还能再次出现?
阿纳托利看起来太正常了,能思考,能交谈,行动自如。
正是这份“正常”,让一切显得愈发奇怪。
王安瓷抬眼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影,思绪随树影飘远。
……有机会单独聊聊吧。
希望不会出现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
他转向王韵湾,温和地向她交代:“湾湾,如果没有非做不可的事,别去单独接触他们。”
旁人听来只当是一个父亲不放心女儿与陌生人接触,但王韵湾立即捕捉到了他话中深意。
她家的事确实很容易被大做文章。
王韵湾攥紧了衣角,而后很坚定地点了点头:“当然。”
相较于王安瓷这边异样的沉默,另外一组倒是热闹得令人头疼。
英古利特上车后就开始反复擦拭他的单片镜,金质镜框在指尖转动时折射出淡淡的光晕。
“嗨Daddy,别擦了,再擦它都要碎了。”美洛迪单手托着脸,歪靠在车窗边,笑得像只得逞的猫。
在他转头时,耳边的耳钉闪起了细碎的银光。
“我要碎了。”英古利特被这一打岔总算是停止了动作,碧绿的眼睛幽幽看向美洛迪,“你清不清楚自己说的某些话让观众听去会出现什么后果?”
不管在哪个国家,现如今的新闻工作者对热点的直觉都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似的。英古利特甚至能想象出身份暴露后,网络头条会出现什么样的标题。
震惊!世界上居然真的存在着非人生物,且混入了我国高层!
女王在上,他们此行完全没必要做有可能让他们暴露身份的事。
如果真让这间断性发疯的小子找茬成功,先不说节目还拍不拍,上司那关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我相信观众朋友们听不见关键信息。”美洛迪对自己说话音量和节奏的把控很有自信,“要是真录进去了不该听见的东西,大不了把节目收购了,然后消音嘛。”
“算了……等等你在做什么?!”
话不投机是非多,英古利特眼睁睁看着美洛迪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安全带,并且打开了车的全景天窗。
夏风瞬间灌入车厢。
把头探出车顶的美洛迪那一头金发被吹得狂乱飞舞。
英古利特瞬间感受到莫大的无力。
这是城区吧?万一经过哪个限高栏或者别的什么道路设施……这小子仗着自己国力强盛、恢复力强,是真不把脑袋当脑袋啊。
“哎,刚刚好像该更冲动点,比如上去先给阿纳托利来一拳试试,但我没有。所以我现在很失落,我需要自由的风平息我的焦躁!”猛烈的风声吹散美洛迪的话语。
他展开双臂,闭眼感受掠过指缝的疾风,外套下摆被风鼓动得像一面旗帜。
如果忽略这是在影响交通安全,那可真是一副无比潇洒的画面。
“你做出这种想要变成无头骑士的举动,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当然是故意不小心的啦~”
英古利特忍无可忍,一手扶着前座靠背一手拽着美洛迪的外套后摆把他拉回了座位。
美洛迪跌坐回座椅时发出不满的哼声,却意外地没有挣扎。
他只是歪头看着英古利特强硬地替他重新系好安全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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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pou,这么沉默可不像你。”欧若拉轻声说道。
她用指尖轻轻梳理着法伊格因为开窗通风而被吹乱的长发。
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是法伊格惯用的木质调。
“我知道,我只是……一时没能接受现实,这太魔幻了,我的小鸢尾花。”法伊格叹了口气,任由女儿为自己整理头发。
“会不会我睡一觉就好了?”
“就算你睡了一觉,醒来也还是能见到他。别自欺欺人啊Papou,打起精神来。”欧若拉从手包里取出小梳子,仔细帮父亲梳理微微打结的发梢。
“……你说得对,打起精神,嗯。”法伊格终于露出今天经历鬼故事后的第一个真心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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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克斯,刚才麻烦你了。”阿纳托利声音平稳,但交叠在膝头的双手指节却微微收紧。
一个美,一个瓷……还有俄,与他纠葛最深的几人同时登场,实在令人难以招架。
他心情复杂。
“这没什么,父亲,我们都没想到会出现那种场面。”亚历克斯坐得笔直,肩线绷得一丝不苟,只有不时瞥向窗外的眼神泄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他藏着自己不希望阿纳托利再被那些家伙注意到的私心。
明明是想趁着这次机会,抹平一些他与阿纳托利间的隔阂,却撞上这种情况,结果让原本的计划偏移了很远。
两人沉默良久总算冒出了几句话,驾驶位的司机也松了口气。
他寻思自己并没有开空调,后背却越来越冷,原来是因为刚刚接的别扭父子表达感谢和关心都要拧巴半天。
真有人自带低压降温气场,这在他数年的司机生活里算是活久见了。
“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我在而有压力,放松些。”阿纳托利觉得亚历克斯在自己面前还是太拘谨了,这让他有些不太好受。
是他曾经给亚历克斯带来的压力太大了吗?
“……我可不可以休息会儿?”踌躇良久,亚历克斯总算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从莫斯科到拍摄地点这一路,亚历克斯都强烈要求由他来拖两人的行李箱。
饶是知道以现任国灵的体力拉两个行李箱完全不会有什么负担,阿纳托利还是点了点头,示意亚历克斯休息。
于是亚历克斯闭上眼,睡着睡着,毛茸茸的脑袋就轻轻靠在了阿纳托利一侧的肩膀上,几缕银白发丝扫过他的颈侧。
亚历克斯只是觉得和阿纳托利久违地呆在一起的气氛很安详,于是眼睛刚一合便陷入了睡眠。
看他睡得沉,阿纳托利便没再动作,只是稍稍调整坐姿让亚历克斯靠得更舒适。
车窗外的路灯与行人一个个掠过,光线在阿纳托利的脸上照出明明灭灭的投影。
一股莫名的孤独感笼罩着他。
重生是什么感觉?
失去一切是什么感觉?
来到新时代后,又该是什么感觉?
他像缕来自三十年前的余念,活在这个世界的每分每秒,都倍感不真实。
直到他见到美洛迪他们,虽然很不想承认,但那些家伙的出现,仿佛给他确认自己存在的思考送出了定心丸。
他们是他与这新时代的记忆锚点。
阿纳托利突然想到,在生命最后的那段日子里,只有亚历克斯陪在他身边。
究竟是陪伴还是监视,他记不清了。
不论出于什么目的,在那种类似于“囚禁”般诡异的情景里,亚历克斯总会掺杂些不一样的情绪。
在他再次睁开眼,回到这个世界时,他的第一个锚点或许是亚历克斯才对。
亚历克斯再次强硬地留住他,用更温和的方式,像给他“养老送终”那会儿一样。
他又想到,亚历克斯小时候也会依靠在他身边睡觉,那时候自己会抱起小小的他回房间,捻好被角。
记忆里那孩子总是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放开,倔强得紧。
想着想着,他也闭上了眼睛,指尖无意识地轻触着亚历克斯的手背,那上面曾有一道伤疤。
那道由他带给亚历克斯的、无数次破开又愈合的伤疤。
现在早已是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痕迹了。
和那些过往一样。
或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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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路时间结束,月亮取代了太阳的光芒,此刻已是半晚。
酒店门口灯火通明,众人陆续下车。
陈歌的儿子陈凯小声嘀咕着:“那个美洛迪居然在城区开天窗探头,真是奇葩。”
他一边说一边模仿着探头的样子,然后被陈歌轻轻拍了下后背。
美洛迪他们的车比较靠前,所以后边的人大多能看见他脑袋冒出天窗的举动。但做了这么久同僚,大家都熟知美洛迪总是随心所欲做事,也就见怪不怪了。
陈歌叮嘱儿子这话别让人听见,还好现在没开摄像头。
他小心地瞥了眼不远处的美洛迪,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回了个wink。
陈歌顿时尴尬地别开脸。
这老外长得挺漂亮,就是行为很不着调。他鸡皮疙瘩都快掉一地了。
刘芳若拉着她爹吐槽他俩这车的司机师傅技术不大行,搞得她有些晕车,发型都乱了。
这年轻俏丽的姑娘一边说话一边气鼓鼓地整理着裙摆,发梢的蝴蝶结都歪到了一边。
欧若拉听到后笑了笑,随即告诉刘芳若自己可以帮忙给她编个漂亮的新发型。
小姑娘很惊喜,两人瞬间找到话题开始聊天。
法伊格在一旁微笑着看她们。
“酒店里有准备饭菜,各位吃完晚饭后就请休息吧。明天早上八点我们将有专车接送各位到目的地进行拍摄,大伙儿一起迎接挑战吧!”小莫交代完任务,便和其他工作人员撤离了。
其他人拿到房卡后也陆续找到房间,但王安瓷没有立刻回房。
他独自一人走在酒店楼下的花园里。
仲夏的晚风徐徐扫过,吹起几缕耳畔的黑发。
浅淡的荷花香气在夜色中弥漫,花园的池塘里流水声淅淅沥沥,又有水珠在池面炸开朵朵透明的花。
“瓷。”
旁边的小道传来熟悉的声音。
亚历克斯站在樟树的阴影里,银白色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双冰蓝的眸子在路灯下微微发亮,像是冰川深处折射的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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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外话:樟树,全株有特殊的清香,这种气味可以防虫,所以樟树的虫子很少。是许多南方城市的“市树”。(如杭州、南昌、长沙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