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与花3
王安瓷的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亚历克斯却仍在门前伫立。
那句有些尖锐的“前国灵”,刺破了他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
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糯米粉袋子。
是该珍惜这看似平凡的每分每秒。可是,如果连这份平凡都是借来的呢?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细致地将糯米粉沿门框撒成一圈。
白色的粉末在昏黄的廊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仿佛一道脆弱的结界。
就在他洒完一圈,打算直起身子时,身后的浴室门却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我好像听到了达瓦里氏的声音。”阿纳托利的声音响起。
亚历克斯猛地直起身,手中的东西差点洒落。
“是的,”他稳住呼吸,“他来送了些糯米粉。”
阿纳托利披着睡袍站在床边,目光落在亚历克斯手中的袋子上。
“做饭用的?”他的语气平淡而闲适,似乎没发现亚历克斯刚刚在门口的行动。
“明天可以试试做糯米糕。”亚历克斯走进屋内,将剩余的半袋糯米粉放在茶几上,“总不能辜负他一片心意。”
阿纳托利缓步走到桌边,指尖捻起一点糯米粉,轻轻摩挲。
粉末从他的指间簌簌落下,在黑色大理石桌面上显得格外刺目。
“种花家的传统甜品。”他抬起眼,目光平静,“你们现在关系不错。”
“……是,”亚历克斯停顿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偶尔会一起吃饭。”
他像是想起什么,嘴角泛起一抹无奈的弧度,“前段时间局势紧张,种花家孩子帮了我不少,比如搬空国家馆。”
“搬空国家馆?”阿纳托利的语调微微上扬。
“不是您想的那种‘搬空’,”亚历克斯急忙解释,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红晕,“是他们从馆里买东西,什么都买。紫皮糖、伏特加……甚至洗衣液。”
他原以为会听到阿纳托利一如从前那般严厉地批评,批评小布尔乔亚的消费主义,或是战略层面的警示。
可阿纳托利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很有风格。”
这般看淡一切的、平静得近乎诡异的阿纳托利,总让亚历克斯想起那个飘雪的黎明。
黎明过后日渐出,代表着温暖、鲜花、荣誉与骄傲……
他那时也以为自己将是破晓的新星,即将迎来属于他的时代。
可是,当新一天的太阳升起时,目光所及之处只有白茫茫的雪地、一声枪响、一片炸开的鲜红,和一只瞬间浑浊的金色眼睛。
房间里陷入寂静,暖白的灯光在黑色大理石桌面上流淌,晕开朦胧的光晕。
窗外,最后几盏路灯相继熄灭,连细微的蝉鸣也渐渐沉寂。
这本该是喝酒谈心的好时刻,但他们手边没有酒,时间也不对。
十点了。
亚历克斯看了眼手机:“您先休息吧,我还想再活动一会儿。”
阿纳托利深深看他一眼,灯光流入他金色的眼眸,亮得几乎摄人心魄。
他最终点了点头,躺上床,规整地盖好被子:“别熬太晚。”
“好,听您的。”亚历克斯轻声应道。
犹豫片刻,他补充:“父亲,能否请您戴上耳塞?我担心晚些时候可能会有些……动静。”
阿纳托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良久,久到亚历克斯几乎以为他看穿了他的担忧。
但最终,阿纳托利只是沉默地从床头柜取出耳塞,仔细戴好,然后板板正正躺在了床上。
……
屋内,阿纳托利的呼吸声逐渐平稳。
过于平稳,就像一具精心伪装的尸体。
如同那年黎明的辉光下,他倒在自己怀里那样。
亚历克斯被自己这想法吓到了,他凑近床头,仔细观察着阿纳托利。
他俯身,侧耳倾听,阿纳托利胸膛里的心脏正有力地搏动着。
确认完情况后,亚历克斯轻手轻脚地锁好窗户,拉严窗帘,取来浴巾将镜子仔细盖住。
他反复确认门锁完好,鞋子按禁忌摆放妥当,这才关掉顶灯。
屋内只剩一盏小台灯,吐着微弱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墙上。
亚历克斯搬来椅子,面朝着门坐下。
节目组虽启用了不少房间,但这栋公寓仅他们一户入住,四周寂静得过分。
国灵并非每日都需要睡眠,繁忙时连续工作一周也依旧精神。
但现在的阿纳托利不同,他需要休息。
以防万一,亚历克斯决定守夜。
他划亮手机屏幕,查看消息。
状态栏里只有美洛迪在炫耀别墅的照片,配文:某只做了一早上体力活的北极熊只能羡慕我了吧。
无聊的家伙。
他正想打字回怼,手指却突然僵在半空。
不对。
太安静了。
风声消失了,蝉鸣也彻底沉寂。
国灵的听觉极敏锐,绝不可能连一丝自然的声响都捕捉不到。
亚历克斯瞬间绷紧神经,视线警惕地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房门上。
“嗒…嗒…嗒…”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诡异得不似人类。
三更半夜,谁会过来?他迅速点开联络群。
——【相侵相碍地球村】——
[融化冰雪]:你们睡了吗
[无敌墨镜王]:没睡,我的每日委托还没做完,启动!
[红茶方糖要三块]:玩游戏就玩游戏你瞎叫唤什么
[鸢尾露滴]:我在调制明天早餐要用的原料
[世界和平]:发生什么事了吗?
[融化冰雪]:门外有脚步声
[融化冰雪]:摄制组早就下班了,今晚也没有拍摄任务。我还以为你们之中有谁摸过来了
群里沉默一瞬,随即炸开。
[无敌墨镜王]:Cool!当然不可能是我们
[无敌墨镜王]:难道真的有幽灵?我还没见过呢!
[红茶方糖要三块]:有意思,我也想看看那是什么
[鸢尾露滴]:白糖都洒了……真的假的?这么快就中奖了?
[世界和平]:先别轻举妄动,我们马上就到
——————————
亚历克斯放下手机时,那脚步声已停在门口,继而彻底消失。
他熄灭了台灯,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唯余窗帘缝隙漏进的几缕惨白月光。
“咚——咚——咚——”
缓慢而僵硬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天灵盖上。
绝不可能来自王安瓷他们中的任何人。
门又响了几下,外边的敲门节奏似乎在逐渐凌乱。
在亚历克斯持续的静默中,那声音陡然变调。
“咯吱——”
“咯吱——吱——”
“哧啦!哧啦——!”
刺耳的刮擦声猛地炸开,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正疯狂地划刮门板,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刺耳。
门板上开始出现细微的震动,仿佛有无数只手指正在门外骚动。
亚历克斯皱紧眉头。
这声音钻入耳膜,激得他泛起生理性的不适。
门把手开始剧烈地晃动,门外的东西正拼命试图拧开它。
所幸这门装的是C级锁芯,结构复杂,并没有那么好突破。
现在的问题在于,如果那东西破门而入,或穿墙而过,他该如何应对。
能触碰到实体还好,他有自信一拳送它再升天一次;要是没有实体……种花家的异常事件里,属这类最难应付。
若真如此,恐怕只能靠泼洒糯米粉,或期待王安瓷他们尽快赶到了。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门边,俯身凑近猫眼。
一团翻滚的黑雾骤然充斥亚历克斯的视野。紧接着,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珠猛地贴上猫眼,几乎要将那涣散的瞳孔挤进镜片里。
那眼珠疯狂地转动着,突然定格,直直地“看”进了他的眼睛。
亚历克斯面色不变,冷静地瞪了回去。
门外骤然传来一声扭曲的惊叫,刮擦声戛然而止,一切重归死寂。
大约十分钟后,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压低的争执声。
“是我。”王安瓷沉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嘿,世界第一来屈尊降贵来看你出糗啦!”这是美洛迪那永远欠揍的语调。
“你小点声。”英古利特无奈地提醒。
“你也别嚷嚷。”法伊格果然不忘时刻针对英古利特。
亚历克斯猛地拉开房门。
门外是联四熟悉的面孔,以及地上那圈已然完全漆黑、仿佛被什么腐蚀过的糯米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