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与花7
当其他人在村长家翻箱倒柜时,假山处的草丛中忽然传出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美洛迪从里面探出头,拍掉发间的草叶,朝不远处仍在扒拉草丛的身影挥手道:“嘿,别找了,机关在这儿呢!”
他的动作带着几分戏剧性的夸张,仿佛随时准备登台表演。
阿纳托利其实并没把美洛迪先前那半真半假的“威胁”放在心上,但他还是陪对方来了。
重生之后,他学会用一层无形的钝感包裹自己,不去深究对方话语里那些真假难辨的刺探与挑衅。
这样,便能维持表面的和平,避免不必要的冲突。
或许他确实有些怀念曾经能够与美洛迪自然相处的时光。
他们最初的相遇,是在萨克森州的易北河畔。
1945年春天,空气中还弥漫着硝烟与泥土混合的焦灼气息,河水的流动似乎都因淤泥而迟滞了。
炮火并未彻底熄灭,远处仍有零星的交火声,但大局已定。
两岸挤满了欢呼、哭泣、拥抱的人,士兵与平民,胜利者与幸存者,几种语言和情感交织沸腾。
隔着这段尚未完全散尽的硝烟与涌动的人潮,两位国灵第一次如此真实、清晰地看到了对方。
阿纳托利记得自己当时刚刚经历了一场残酷的战争,身心俱疲,像是被严寒冻透了的土地,坚硬却布满裂痕。
而那时美洛迪,则像一块刚刚被雕琢出精致刻面的蓝宝石,耀眼夺目。即便沾着战火的尘埃,脸上也盛着几乎灼人的笑意和对未来最纯粹热烈的憧憬。
那笑容里有一种天真的确信,仿佛在确信一个崭新的、更好的时代即将随着这易北河的流水一同奔涌而来。
……与后来那个狂傲、偏执的疯子判若两人。
究竟是你太会伪装,还是我从未看清?阿纳托利心底掠过了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捕捉的惘然。
“嗯。”阿纳托利收敛心神,在美洛迪身旁蹲下。
他发现草丛掩盖处是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板,中央嵌着一道密码锁。
阿纳托利问:“没密码,你想怎么打开?”
“当然是物理开锁。”美洛迪活动了一下胳膊,利落地戴上指虎,唇角扬起自信的弧度,“这才是最高效的解法嘛。”
他的行动总是直接到近乎粗暴,倾向于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障碍。
指虎:万万没想到,跟了这位主人,它的第一份工作是开光,第二份工作是开锁。
“……我以为你至少会尝试动脑。”阿纳托利略感无奈。
美洛迪对待一件事,认定了就不会改,阿纳托利清楚自己阻止不了他。
“然后在这儿用穷举法试到天黑?得了吧,你不会还想说‘我更喜欢你曾经为了我甚至愿意好好学习的样子’吧?我的上帝啊,这种台词也太肉麻了。”美洛迪夸张地抖了抖肩,语气轻快,眼神却飞快地扫过阿纳托利的脸,像是想从阿纳托利脸上捕捉他期待见到的细微反应。
这家伙总是擅长用插科打诨和故意曲解来搅乱严肃的气氛,隔绝任何可能触及真实内心的对话。
“……我什么时候说过那句话?”阿纳托利并没有如美洛迪所愿的那样,露出多余的表情。
“我两只耳朵都听见了。再说,这怎么不算智慧?”美洛迪睁眼说瞎话,边说边调整姿势,“要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呀。”
他对了对拳,指虎碰撞出清脆的响声,接着,拳头朝密码锁猛地砸落。
“哐!哐!”
两声闷响后,那密码锁已经变了形。它拖着扁扁的身体,被美洛迪扔到了一边,可怜兮兮的。
“……要是节目组要求赔偿,你自己负责。”阿纳托利叹了口气。
“放心吧,赔十个都没问题。”美洛迪笑得张扬,忽然伸手往阿纳托利头发上撒了一把刚揪的草叶,“倒是你,怼人多有意思,别学人家玩深沉。年纪轻轻的,活泼点嘛。”
这个动作突如其来,带着点恶作剧的味道,却又迅速划清界限,仿佛只是随手开的玩笑。
他似乎在不断试探阿纳托利的边界,试图打破那层“钝感”,无论是激怒他,还是……别的什么。
阿纳托利选择沉默是金,只是抬手拂去头发上的草叶。
自己岁数也不大,以前被美洛迪叫“老列巴”都觉得折寿,明明眼前这人年纪也不小了。
说起来,美洛迪今天虽然言行依旧跳脱,情绪却稳定得反常,一副清澈愚蠢大学生的模样,居然还没惹事。
这种“正常”反而让阿纳托利觉得奇怪,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阿纳托利最终回敬了句:“一把年纪的是你。”
“哪有,跟那几个老妖怪比,我正青春年少!”美洛迪立刻反驳,语气里是对“年轻”近乎执念的宣称。
年轻、自由、人权,他已经将它们冠于自身太久了。
美洛迪边说边掀开铁板,露出向下延伸的漆黑阶梯。
他的动作停了停,忽然问:“不用和你的宝贝儿子说一声吗?”
这问题看似随意,却又带着他特有的、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恶趣味。
“没带手机。”阿纳托利回答得很快,还有一点原因是,他并不想在这种场合下与亚历克斯联系,尤其是和美洛迪在一起的时候。
他担心亚历克斯呛不过美洛迪,毕竟这家伙嘴皮子可利索了,少有人能战胜。
“行,我帮你发。”美洛迪掏出iPhone飞快打字发送,而后迅速静音塞回口袋,动作十分迅速。
“等等……”
阿纳托利的制止以失败告终。
另一边,正在村长家搜索的亚历克斯感到手机一震。
屏幕亮起,发信人是美洛迪。
他蹙了蹙眉,暂时不想理睬这个麻烦源,便将手机搁回了口袋。
至于后来在大堂推理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阿纳托利竟和美洛迪单独进了密室。
他那一刻的心情,可想而知,并不美妙。
“走咯。”美洛迪率先踏入了黑暗的洞口,没有丝毫犹豫。
“嗯。”阿纳托利应了一声,跟了上去,步伐平稳,与美洛迪保持着一点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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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梯之下,是一条狭窄的隧道。
隧道墙壁上两排灯火幽幽亮起,青色的光线冷冽而不祥,投射出二人长长的影子。
暗处红光闪烁,摄像头悄然开始工作。
[有画面了!终于等到了!]
[是美洛迪……还有阿纳托利?!]
[他俩怎么会一起行动?]
[这灯光颜色怎么是青的……好诡异]
[道具组搞错了?]
美洛迪和阿纳托利在隧道里一前一后的走着。
二人都注意到了角落的摄像头,虽然气氛很微妙,但为了不暴露身份,他们还是刻意规避了一些话题,使对话变得谨慎而简短。
走在前面的美洛迪忽然开口,声音在隧道里泛起轻微回音:“你回来后,每天都在做什么?”
“打工、看花、写作。”阿纳托利语气平淡,列举着平凡得近乎枯燥的日常。
“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他反问道。
“你知道我向来多疑,尤其是对你。”美洛迪的回答直白得近乎无礼。
他对特定对象总是带着极端不信任和过度关注。
“……随你。”阿纳托利随口回应,他已经习惯了美洛迪的直言不讳。
“我会盯着亚历克斯和王安瓷的。”美洛迪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这样的宣告带着掌控和威胁的意味。
“……亚历克斯说过,你总用偷窥狂的眼神看他们。”阿纳托利声音淡淡的,但还是在美洛迪看不见的角度细微地皱了下眉。
“别误会,不是那种盯。”美洛迪轻笑一声,笑声在隧道里显得有些空洞,“只不过是你走后,能入我眼的对手也就他俩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解释,却又透着种古怪的偏执和孤独感。
“这算夸奖吗?”
“就当是吧。”美洛迪模棱两可地回应。
隧道尽头是一扇沉重的石门,门上刻着复杂的星图。
美洛迪扫了几眼,便伸手移动起星轨碎片。
一分钟后,所有碎片归位,构成完整的星空,散发出朦胧白光。
门缓缓开启的瞬间,他忽然回头,看向阿纳托利。
星空的白光映在阿纳托利的侧脸上,美洛迪的眼神似乎有一瞬间的恍惚。
“像不像那时候在太空看见的?”美洛迪的声音低了一些,少了之前的戏谑。
“站在那片无垠的黑暗里,看星云旋转,行星诞生又死亡。亿万年的光景就在眼前铺开,而我们...…”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点难以察觉的疲惫,“而我们却还在为脚下这一小片尘土争得你死我活。”
阿纳托利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门上的星图。
美洛迪轻笑一声,那笑声在隧道里显得格外空旷:“有时候我会想,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但即使厌倦了,我还是得继续这场游戏。”
他的目光复杂而深沉地落在阿纳托利身上。
“……不记得了。”阿纳托利沉默了一瞬,随即移开目光,坚定地否认。
他下意识拒绝在此刻与美洛迪共同回忆那些复杂的过去。
美洛迪猫儿一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阿纳托利,锐利得像能穿透他所有的伪装。
最终,美洛迪只是轻笑一声。
“骗子。”
[收音好差……听不清]
[我好像听到了“太空”?]
[难道在聊航天知识??]
[探索密室还不忘学习,好卷]
[不是,你们没觉得对话有点怪吗……]
[而且灯光越来越暗了?]
星门之后是更复杂的通道。
美洛迪每过一个弯,就用左手戴着的指虎在转角刻下一道痕。
他们不再交谈,只有脚步声在隧道中回响,气氛重新变得凝滞而紧张。
连过五六个机关、穿过数条岔路后,一扇厚重的铁门出现在二人眼前。
就在这时,墙上的灯光开始剧烈闪烁,摄像头的红光也忽明忽灭,似乎还发出了微弱的电流“嘶嘶”声。
最终,它们彻底熄灭。
整个隧道沉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