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与花11
雪原一片寂静,白桦树伫立如碑。无数枝桠割裂了苍白的天空,阳光洒下稀薄的光,零星落在雪地上。
这里没有忙碌的丧葬人员,没有熙熙攘攘的亲友,没有若隐若现的哭泣。
有的仅仅是一阵吹过的冷风、两道沉默的身影、几缕从树影间溜出的阳光,以及空落落的墓碑。
这是一场不被世人知晓的告别。
白色的身影单膝跪地,将印着镰锤徽记的眼罩轻置于墓前,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放下了一个时代。
红色的身影解下脖颈上厚重的围巾,一圈、两圈,仔细地缠绕在冰冷的石碑上,像是要替长眠于此的人抵御地底的严寒。
雪屑被风卷起,一只啄食浆果的蓝山雀惊惶地振翅,掠飞上枝头。
雪雾深处,第三个人影渐渐清晰。
金色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黑色大衣勾勒出挺拔而纤长的身形。
一副墨镜严密地遮挡了来人眼中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他拿着一把极不协调的、由炽烈的向日葵与颓靡的红玫瑰组成的花束。
皮鞋陷入积雪,发出咯吱的脆响,在这片过分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无视了身旁二人几乎凝为实质的警惕与敌意,径直走到墓前。
“我赢了。”
声音平直而冰冷,与他平日轻佻的语气判若两人。
“你终于带着你那套可笑的理论,烂在地狱里了。”
“我高兴得要命啊……”
“承认吧,我的一切才是最好的。”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我,而你,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土坑。”
寒风卷起他大衣的下摆,几片雪花落在肩头,迅速消融。
轻浅的阳光无法穿透他墨色的镜片,更照不进墨镜下那片冻结的海洋。
他怀中的花束被越攥越紧,包裹着花茎的规整欧雅纸上立刻出现丑陋的折痕。
“太短了。”
“是啊,太短了。”
“我以为我们之间的这场戏,至少能演上一个世纪。”
“真可恨啊……”
他的声调陡然拔高,情绪在话语中剧烈翻涌。
“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用这种方式逃脱?!我还没让你跪着看清,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我还没把你染成我的颜色!”
在旁边的两人都觉得他会拔出腰间别着的勃朗宁对着墓碑来上几枪时,他只是猛地松开了手,仿佛那花茎烫伤了他戴着黑手套的掌心。
“哈……哈哈哈……”
笑声在白桦林间空洞地回荡,撕破了寂静,却比寂静更令人窒息。
“底下什么都没有……”
“你分明走得干干净净,连一捧灰都没留下。”
语毕,他猛地抬手,一把攥紧了花束顶端最盛放的那朵向日葵,然后狠狠一扯!
金色的花瓣混合着猩红的玫瑰,被他粗暴地撕扯下来,扬手抛向空中。
这是一场美丽而残酷的雨,纷纷扬扬,飘落在坟墓边。
“听着。”
他的声音重新沉静下来,带着决绝。
“我不会走你的老路。”
“我会是唯一的、真正的顶峰。”
“E pluribus unum. Annuit cœptis. Novus ordo seclorum.”
(合众为一,上帝赞佑吾之基业,吾即时代的新秩序。)
“God Bless America.”
(天佑美利坚)
“再见。”
“……不,永别。”
他将残破的花茎抛至墓前,毫不留恋地转身。
雪地上留下一行深重的脚印,他自始至终没有看身旁的两人一眼,直至身影彻底湮没在苍茫的雪雾里。
几乎是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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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别?”
阿纳托利从浅眠中惊醒,默念着这个词,仿佛尝到了铁锈和冰雪的味道。
守在大堂过夜的时间太过安静,他不由得在沙发上小憩了一会儿。
他用指节轻轻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刚睡醒的困倦荡然无存,随之而来的是某种外来记忆被强行塞进大脑后产生的生理性抗拒。
梦境中的景象依稀残留在眼前:亚历克斯与王安瓷的背影,以及……美洛迪那副与真正胜利者应有的狂喜大相径庭的姿态。
那可不像哀悼啊……
“你怎么了?”美洛迪的声音从长桌对面传来。
他将注意力从桌上那杯混合着咖啡与威士忌的诡异液体上移开,墨镜后的视线精准地锁定了阿纳托利睡醒后那一瞬间的僵硬。
“一个梦。”阿纳托利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那双向日葵色的瞳孔却向美洛迪投去了探究的目光。
“梦到有人在一片雪地里,说了一些……可笑的台词。”
美洛迪脸上的笑容凝固了0.01秒,随即他极其自然地耸耸肩,“好吧。”
他调整了一下桌角的摄像头,语气重新变得浮夸,“我正要为观众们演示我的杰作,锵锵——‘酱香拿铁’!据说是种花家前段时间推出的新品,你想尝尝吗?”
阿纳托利没有接话。
晚风带着凉意穿堂而过,却吹不散那份由梦境产生的沉重感。
他半合着眼,忽然用一种极其平淡的口吻说道:“你把头发全部束起来的样子,好像更顺眼些。”
美洛迪晃着酒杯的手猛地顿住,酒杯里的液体因为骤停而剧烈晃动。
他缓缓转过头,墨镜完全对准了阿纳托利。
几秒钟后,他问:“嘿,我现在这样不够迷人吗?这可是我最爱的潮流发型!”
“……当我没说。”阿纳托利闭上眼。
[晚上好!夜猫子直播间!]
[阿美你怎么晚上也在戴墨镜]
[本体是墨镜(确信)]
[等等这搭配是能播的吗?咖啡兑威士忌??]
[阿美注意年龄啊喂!]
[他应该成年了吧]
[好家伙,酱香拿铁,死去的回忆开始攻击我]
[大漂亮你是不是偷偷这么玩过茅台和瑞幸]
[这玩意不是酒掉进菜里的味道吗]
[我老爸之前很狰狞地喝完了一杯]
[据说第一口是喝酒喝吐后反上来的味道]
[没有吧我觉得还好啊]
[阿纳托利老师好像很累的样子]
[刚才是不是说梦话了?]
[“永别”?这梦话有点东西……]
[他们俩这气氛好怪]
美洛迪端起那杯棕色的混合液体,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笑容。
“观众朋友们,现在我要叫它特调版‘自由之风’!是不是很酷?”
他晃了晃杯子,不再看阿纳托利。
……
弹幕上是无声掠过的文字,阿纳托利也没有继续说话。
片刻后,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美洛迪,他最终还是把杯子沿着长桌横向推给了阿纳托利。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乎是挑衅的低语:“真的不试试?还是说,你只喝得惯……酒精兑水?”
浓烈的威士忌气息混合着咖啡的苦涩,暴力地侵占着阿纳托利身边的空气。
阿纳托利沉默地看着那杯诡异的棕色液体,又抬眼看向美洛迪被墨镜遮挡的眼睛。
几秒令人窒息的寂静后,他从沙发上起身,来到长桌边,伸出手,端起了那只杯子。
他的动作很稳当。
在美洛迪几乎是错愕的注视下,阿纳托利将杯口凑近唇边,仰头,喉结滚动,没有意丝犹豫地将那杯咖啡与酒的混合物一饮而尽。
苦涩的液体灼烧着他的食道,带来陌生又强烈的刺激感。
他将空杯放回长桌,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这具人类躯体的耐酒力似乎大不如前,一股热意迅速从胃里翻腾而上,冲入头颅,微微融解了他眼中常驻的冰封。
酒精放大了某些深埋的情绪,暂时抽离了理智的缰绳。
阿纳托利顶着那阵晕眩感,回到沙发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安静得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真喝了?!]
[不愧是毛子.jpg]
[勇士,反正我不敢喝]
[表情管理依旧完美]
美洛迪则默不作声地观察了阿纳托利一会儿。
在确认那人只是直愣愣地坐着发呆后,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九点整。
今日额外的拍摄时间该结束了。
他朝镜头露出告别式的微笑:“各位晚安啦,明天见~”
[晚安!今天晚上我会想着你的脸做梦的阿美!]
[明天见!]
[嘿嘿嘿明早我绝对抢第一!]
摄像头红灯熄灭,大堂重归寂静。
美洛迪坐在桌缘,小腿无意识地轻微晃动着。
自饮下那杯特调后便一直沉默的阿纳托利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仿佛浸染了酒精的质感:“你能否为我解答一个问题……美利坚?”
他仅剩的那只金色眼睛直直地望向美洛迪,在大堂柔和的灯光下,像一颗包裹着时光的泪琥珀。
“你这些天的举动,那些邀请、玩笑、甚至刚刚那杯……”阿纳托利微妙地停顿,似乎在搜寻一个合适的词,“……实验品。”
“你待在我身边,言行举止近乎……友善。”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酒精带来的些微松弛感,让他向来冷峻的面容上流露出罕见的、近乎纯粹的困惑。
“你可还记得,我们曾向彼此发射过最恶毒的诅咒,我们曾真心实意地希望对方从这世界上彻底消失。”
“如今,我回来了。”
“而你……却表现得仿佛那一切硝烟、敌意、不死不休的争夺,都只是一场可以轻易翻篇的旧梦?”
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被酒精勾出的沉重疑问。
这比任何控诉都更让美洛迪难以招架。
“为什么?”阿纳托利最终问道,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凝固的空气里,“为什么用这种近乎友善的姿态,对待一个你本该憎恶的亡魂?”
“告诉我。”
“这到底是你新想出的、更迂回的戏弄方式,还是……”
阿纳托利停顿了一会儿,仿佛说出下一个猜测需要耗尽莫大的勇气。
“还是说,那座雪地里的空坟,最终让你感到寂寞了?”
空气骤然凝固。
六月的晚风穿堂而过,四周只剩下树叶摩挲的沙沙声响。
美洛迪彻底僵在原地。
墨镜之下,是剧烈震荡的瞳孔,那片克莱因蓝的深海因阿纳托利猝不及防的直白话语,而激起了惊涛骇浪。
震惊、狼狈、被戳破的恼怒,以及一份无处遁形、连他自己都未曾敢于直面过的——狂喜。
被人彻底窥见内核的、战栗的狂喜。
这一次,他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