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与花18
待欧若拉和王韵湾返回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安瓷和他手中的翠绿瓶子上,等待下一步的行动安排。
“在进入密室深处前,我需要先验证一个至关重要的假设。”王安瓷示意众人暂时背过身去,只留他一人面对瓶中躁动不安的灵体。
当所有视线移开使,瓶内的冲撞明显减弱了些。
果然如此。王安瓷心想。
恐惧源于未知,而集体的注视,无论善意与否,都在无形中喂养了这份“未知”。
“可以了。”他说道。
众人回身后,王安瓷轻轻晃了晃瓶子,“各位,我们可能一直误解了此次异常能量所干扰的来源。”
“你发现了什么?”英古利特捻着手中的符纸,敏锐地察觉到关键。
“关于灵异存在的本质。”王安瓷冷静分析。
“它们的能量核心并非纯粹的‘怨念’,而是根植于人类的‘集体认知盲区’。”
“即‘不可知’。”
“一旦某个体的‘不可知’通过某种方式。比如恐惧的共鸣,转变为群体性的‘可知’后,它们就会获得干涉现实的支点,从而具象化。”
“就像所有恐怖故事的底层逻辑?”美洛迪挑眉,迅速理解了其中的共性,“未知的怪物、无法解释的现象……越是流传,越是清晰,也越真实。”
毕竟他家恐怖片最常见的桥段就是未知的怪物,和不听解释作天作地的人。
“艺术确乎源于生活,甚至简化了生活。”王安瓷点头,“世界之大,总有能接触这些存在的特殊个体。但广泛传播的、模式化的‘恐惧认知’,才是异常最稳定的能量来源。”
“那么,如何逆转这种认知呢?”他展开折扇自问,“若将注视中的‘未知恐惧’转变为另一种强烈的集体情绪,例如……‘解构’与‘审视’,会怎样?”
“所以刚才你让我们转身,是为了减少‘观察者’对它的‘恐惧认知’?”亚历克斯迅速抓住了核心。
当不被“恐惧”注视时,它的力量反而减弱了。
“娱乐化恐惧?”美洛迪感兴趣地问,语气中带着资本家的敏锐,“这听起来像是个大买卖。我记得你家官方话语体系里,可常批评‘娱乐至死’啊。”
“批判的是无底线的消解,而非手段本身。”王安瓷纠正道,“工具无分善恶。”
“我的初步设想是,通过节目,将超自然力量尽可能暴露在无数镜头的审视之下,将它的神秘转化为可以被分析、甚至被调侃的‘现象’,从而釜底抽薪,稀释异常能量。”
“很冒险的理论。”阿纳托利插话,“如果它们已经能接触实体,拍摄者恐怕会首当其冲,面临不可控的危险。”他指出隐患。
“的确。”王安瓷将瓶子放在众人围成的圈子中央,“所以,我们需要一位特殊的随行摄影师。一位……即便知晓全部真相,也能冷静记录,并且有能力在极端情况下自保的‘局内人’。”
几天前的花园会议上,美洛迪主动提出过他会联系阿联安排人选,此刻众人的目光自然投向了他。
“放心吧各位,”美洛迪推了推墨镜,比了个一切尽在掌握的手势,“聪明又睿智的我早就预见到可能需要专业人士了!”
“我邀请了加。他业余爱好是极限运动和纪实摄影,心理素质和身手都是一流。我本来只想让他来帮忙拍点刺激素材,没想到正好能派上大用场。他知道安排后一定会兴奋的!”
“我记得你之前承诺的是‘联系阿联安排人手’?”英古利特敏锐地指出其中的差别,语调微扬。
“这个嘛……”美洛迪眨眨眼,“阿联负责与各首都进行正式联络和后续资源协调,这是官面文章。”
“至于具体执行这项‘特殊任务’的人选……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我就没在官方频道里讨论。”
他对英古利特勾唇一笑,“这叫灵活变通,Daddy。”
“那你找加,不就又多了一个知情人士?”英古利特蹙眉,指出了逻辑上的矛盾。
“他是‘外人’吗?当然不是!”美洛迪理直气壮,“他对超自然现象本就充满好奇,我这叫合理利用内部资源与个人爱好。”
“他很靠谱,至少在我划定的界限内,他从不会越线。”
英古利特心下了然。
这两个小子,关系还是这么好。
有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掠过,但习惯性的高傲让他立刻将这情绪压了下去。
“在加到达前,必须向他充分说明我们面临的实际情况、潜在风险及后续计划。”王安瓷叮嘱道。
“当然,必要的信息交流早就做完啦。”美洛迪回答得干脆利落,显然一切尽在掌握。
法伊格揉了揉额角,“其实……我们或许不必过度纠结知情者数量。”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国灵,“只要这档节目顺利播出,阿纳托利先生归来的消息,恐怕很快就会成为某些圈子里公开的秘密。”
他相信在座的都心知肚明。毕竟他们每个人都经历了足够多的历史风云。
“平心而论,”法伊格略带调侃地补充,“我甚至有点担心,万一哪天德特莱夫闲来无事打开电视,想看看我和欧若拉的‘亲子时光’,结果却在屏幕上清晰看到阿纳托利先生的脸……”
“估计他会以为自己在梦游二战纪念馆。”
美洛迪闻言,脸上露出了他惯有的狂妄笑容:“没错!不必管他们。重要的是,最先知情并掌控局面的,是我们。”
他语气中的自信近乎锋利:“量他们也不敢在既成事实面前,多做些什么无谓的举动。”
现状就是这样。目前没人敢同时挑战他们五个的意志。
众人依照瓶中灵体愈发激烈的指引,快速深入密室。
在走到昨天阿纳托利察觉到异常铁锈味的地点时,王安瓷抬手示意停下。
他手中的花露水瓶剧烈震动起来。
王安瓷蹲下身,迅速揭开瓶口的符纸后即刻后退。
一团浓稠的灰白色雾气猛地窜出,直冲上半空,却被一道金色屏障稳稳挡回圈内。
它如同困兽,疯狂撞击着光芒流转的屏障,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响。
然而,王安瓷布下的禁制,即便他力量未复全盛,又岂是这等灵体能够轻易破解的?
国灵的力量,自有其根基与重量。
“不要怕,孩子。”王安瓷的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沉静力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若有冤屈,我在此倾听,并承诺必将查清真相,还你公道。”
“但请停止无差别的骚扰,也不要再针对我身边这位先生。”他看向阿纳托利。
那雾气撞击的动作渐渐缓了下来,似乎在辨认这陌生的、带着暖意的声音。
最终,它开始缓慢地凝聚、变形,最终勾勒出一个模糊却足以辨认的人形轮廓。
它苍白、腐败,周身沾满干涸的泥泞与草梗,枯瘦的四肢以不自然的姿势垂落。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面部,干瘦的脸上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窝,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哇哦,显形了。这造型很有冲击力嘛。”美洛迪吹了声口哨,甚至饶有兴致地稍微上前一步,似乎想用手指去碰一下那虚无的轮廓。
“谨慎点。”英古利特出声提醒,法杖微微指向地面,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那东西缓缓抬起一只近乎透明的手臂,开始艰难地比划起手势。
它的动作僵硬却异常清晰,带着近乎沉重的绝望。
“他在说……”法伊格凝神解读,艺术修养让他对人的肢体语言更为敏感,“我……是这里的工人。”
“老板……是坏东西……欺骗了我们。”
“他说‘拖欠工资’。”亚历克斯低沉地接上,目光紧盯着那些手势。
“重大施工事故,”阿纳托利的声音冷峻地响起,他金色的眼眸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当时的惨状,“他们专招听障人士……因为便宜,更因为……听不懂话,难以申诉。”
“多人遇害,家属未获赔偿。”法伊格念出接下来的句子。
仿佛有无声的怒火在沉默的空间内弥漫开来。
手语还在继续,诉说着更深的悲哀与愤怒。
“他们从小告诉我们……没文化没背景,活该只能卖力气搬砖……”
“凭什么?我想反驳……但我说不出……也没人愿意看懂我的手语……”
“他们说……我们低贱……不配和他们相提并论……”
最后几句被一字字艰难地解读出来。
一片死寂笼罩下来。天色早已彻底暗下,密室中只有手机和符咒发出的微光,映照着众人凝重的脸庞。
这个故事在世界的许多角落都曾上演,但在此刻此地被如此直白地揭露,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
阿纳托利沉默着。
那苍白灵体比划出的“低贱”、“不配”,瞬间将他拽回了那片覆盖着永冻土的广袤疆域。
他仿佛又看到了西伯利亚林海中那些编号模糊的墓碑,听到了第聂伯河畔巨大建设工地里被机器的轰鸣所淹没的、关于安全规程的抗议。
是的,他见过这种场面,太熟悉了。
以“集体”和“未来”之名,将个体视为可以消耗的齿轮。
系统性的傲慢与冷漠,如何轻易地碾碎一个个具体的人的命运与尊严。
只是,那时的悲剧常被包裹在“伟大工程的必要代价”或“阶级敌人破坏”的叙事之下,与眼前这为私利而进行的贪婪榨取,形式上有所不同,但底层那无视‘人’本身的逻辑,何其相似。
几乎令人窒息的疲惫感涌上阿纳托利心头,那是跨越了时代与意识形态的、关于牺牲与遗忘的共痛。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自灵体开始讲述过往后便一言未发的王安瓷。
王安瓷不知不觉握紧了手。
抱歉,我的孩子们。他在心中默念,是我还不够强大,未能让阳光照彻每一处角落,未能为你们彻底阻挡这世间的风雨与不公。
他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撤去了周围的符咒屏障。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注视下,他走向那形容可怖的灵体,伸出手,坚定地握住了那只扭曲、沾染着虚无泥泞的手。
“我会查清一切。”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磐石一样坚定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量,如春风化雨,却能穿透最深的寒冷。
“有罪者,必将受到法律的严惩;你们的家人,会得到应得的补偿与抚慰。我以这片土地的法律与秩序起誓。”
那灵体似乎震颤了一下。
空荡的眼窝无法视物,却能感受到那掌心传来的、真实不虚的温热与力量。
它发出几声模糊的、气流般的咿呀声,重新化为雾气,却不再充满攻击性,而是轻柔地地缠绕上了王安瓷的手指,然后指向密室更深处。
“你要带我们去见其他同伴吗?去见……真相?”王安瓷轻声问。
那雾气拟出一个清晰的大拇指手势,随后缓缓散开,在前方引路。
越深入密室,周围的空气越发阴冷粘稠,仿佛能听到无数无声的啜泣和叹息。
渐渐地,一个又一个模糊的人影在雾气中显现出来,沉默地跟随在王安瓷身后,像一支无声的仪仗队。
当他们最终踏入扮演“村长”房间的那个空间时,气温已骤降至令人呵出白气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