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上灯1
“别跑啊!”
“姐姐你饶了我吧我真不想换衣服!”
车站旁的会展中心外围,一名穿着女仆裙的大姑娘拉着一个衬衫拖鞋标准宅女打扮的人试图给她套上裙子。
小姑娘死死抱着路灯坚决不想在衬衫外再穿件衣服。
“一起打扮一顿就能更放开地集邮了。”大姑娘苦口婆心地劝说,“等等,你别跑啊!”
“姐姐我社恐啊!明明说好的送你到会展中心就放我回家的,你怎么票都给我买好了?这漫展我真的非去不可吗?”小姑娘放开路灯,扭过姐姐抓来的手,泥鳅一样溜出三米远。
她边跑边回头,姐姐还拿着裙子在后面穷追不舍。
“你陪陪姐姐嘛!”
“我回家再陪你!”
两人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颇有一番老鹰捉小鸡的既视感。
追的跑的都太入迷,以至于没发现前面拖着行李箱看手机的路人。
“fuc……”
“我去!”
两句国粹同时响起。
小姑娘揉了揉鼻子,她发现自己不小心撞上了别人的后背。
加稳稳接住飞出去的手机,回头发现了正一脸惊慌的两人。
“非常抱歉,你没事吧?”
姐姐跑上来替妹妹道歉,她立马反应过来面前这是个外国面孔,便又用英语重复了一遍。
“没事。”加笑了一下,用中文回答道。
上帝啊,还好他反应快。
刚才他在手机上看地图,如果手机坏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再换个手机可麻烦得很,他还没找到节目第二期的拍摄地点呢。
“你会中文呀?”看着面前这位拥有红棕色头发和碧色眼睛的外国人,小姑娘直言不讳,“你好帅哦,欢迎来到种花家!”
“谢谢,你也很好看。”加这才注意到两人的打扮,他往四周瞧了瞧,“这边在举行cosplay展?”
姐姐还沉浸在加刚刚的笑容里,“是的,我想带妹妹多出门玩玩儿,这么大点的人天天窝在家里会发霉的。没想到小丫头片子这么抗拒打扮。”她苦恼地拎着另一套裙子。
“小妹妹,这裙子你穿上绝对好看,迁就你姐姐这一回怎么样?”加比了个大大的“赞”,“两个人一起玩儿嘛,反正漫展上大家都自由的很。”
许是被加说动了,也或许是被加阳光帅气的脸迷住了,妹妹懵逼着点了点头,任由姐姐按头套上了黑色的女仆裙,看着非常可爱。
“哎哟可算听我的啦?多漂亮啊!”姐姐捧住妹妹的脸揉了揉。
“尊嘟假嘟?”妹妹含糊着问道。
“很不错。”加在旁边鼓了个掌,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目光却仿佛透过她们,看到了某个久远时光里,另一个同样别扭却又最终妥协的身影。
“谢谢你帮我劝这小倔驴了,帅哥!”姐姐挥手道别,“马上开场了,走啦走啦。”她拉着妹妹的手向会展中心大门跑去。
“希望你们玩得高兴。”加望着那对姐妹嬉笑追逐、裙角纷飞的背影,看着那两只如同小鸟般欢快远去的身影,一股难以言喻的怀念与怅惘悄然涌上心头。
加放下自己挥动的手,只觉这一幕莫名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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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卡罗莱纳的清晨,旷野寂静。
一栋别墅孤零零立着,天空湛蓝如洗。
“你头发怎么这么长了?”屋里传出少年低低的说话声。
“父亲不让剪。”十三州偏过头,模仿着英的腔调,“一个有修养的绅士,不仅要有学问,仪表更要得体。”
“真不懂他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他继续梳理那头缎子般的长发。
“说不定是因为国民发量危机?毕竟好多人头顶都越来越稀疏了。”加小声嘀咕。
“这话要是让别人听见,咱俩可得吃苦头。”十三州对着镜子淡淡地说。
“实话而已。”加凑近,自然地接过梳子,“这次回美洲,你真要去找那些线人?不怕父亲发现?”他轻声问,手指滑过凉凉的发丝,动作轻柔而专注。
手里的金发像水一样从指缝滑走,他心里居然有点舍不得,希望时间能过得慢一点。
之前在伦敦,十三州收到一封密信。写信人知晓他的存在,
信件言辞恳切,充满关切。
那人自称是十三州本土的子民,正在筹划一项事业,急需与他当面对话。
信中透露,英即将赴北美处理加税事宜,正是个好机会。
十三州百无聊赖地数着手指,任由加摆弄他的头发:“好不容易才争取到回来的机会,必须把握住啊。”这段时日他们表现乖顺,竭力为英办事,才换得此次随行。
“要是害怕,我就不会有这个念头。”
“伪装的衣服我都准备好了。”
加瞥向床边的衣物,无奈道:“好吧,我陪你。可为什么是裙子?”
“哥哥,你没发现这里只有女仆,没有侍卫么?守门的女仆小姐心善,我用些小玩意儿换了她两条裙子。”这儿的仆役并不知道他们与英的真实身份,才让十三州钻了空子。
“幸亏这别墅是新置办的,仆从不由父亲亲自掌管。”加感叹,“否则哪能这么容易。”
“嗯,这么说来还要多谢他了。”十三州将发带递到加手中,加仔细为他系好一个端正的蝴蝶结。
“父亲接连三天都不会回来,机不可失。”
“居然都过腰了。”加突然轻声说,手指留恋地摸了摸十三州的发梢,“有个故事怎么说的来着?《长发公主》?”
“……你这么大了还在看童话啊?”十三州站起身,辫子轻轻一甩。
“只是对看过的东西记得特别清楚而已。”加低声回答,目光还跟着那缕头发晃。
十三州忙着收拾裙子,鬓发撩起时,加留意到他耳边居然只剩下一枚耳钉,那本该是一对儿的:“……你用了一枚蓝宝石耳钉去换衣服?”
“我们没有多少私人财产,这是眼下最值钱的玩东西了。”十三州摊手。
加不由得忧虑起来。
英常年配戴珠宝耳饰,有时是绿碧玺,有时是鸽血红。
十三州这副珍稀的海蓝宝石耳钉,正是英前段时间给的。
那时英捏着十三州的下颌,强硬地用钉尖刺穿他的耳垂,肌肤绽开血珠,十三州紧抿着嘴,仍泄出一丝吃痛的抽气。
英命令他往后见面时必须佩戴这对蓝宝石。
他们这类存在的弊端便凸显了,愈合能力比普通人强。
虽然愈合得比较慢,但也经不住每天都给自己耳垂上来个新伤口。
于是十三州每天清晨都得忍着痛楚,在伤口上反复穿戴耳堵。
加仍记得初次目睹十三州自己佩戴时,他手指颤抖的模样。
并不是疼痛导致的。
那是愤怒。
英的控制欲极强,性情阴晴不定。
如果被他发现所赠之物“遗失”,十三州必将面临他的严惩。
“好吧。”加上前,轻轻为十三州捋出几缕鬓发,仔细遮掩住那只空荡的耳垂,“先捱过今天,父亲快出门了。”
二人穿戴齐整,规规矩矩站在门口为英送行。
英拿着一卷关于波士顿倾茶事件的文书,眉头紧锁:“安分待在房里。”
看来他没发现耳钉的事。
十三州与加暗自松了口气:“是,父亲。”
英登上马车离去,车轮碾过草地,扬起无数碎叶尘埃。
“快回去准备。”十三州拉住加。
裙子被他从柜底取出,上边还散发着皂角的清香。
加提起裙子左右打量,不知从何下手,回头却看见十三州已开始穿鞋了。
像是察觉到他的手足无措,十三州按住加的肩帮他套上裙子,还顺手在他围裙后系了个利落的结。
“高跟鞋实在穿不了。”经加坚决抗争,加保住了自己的长裤与平底鞋。
十三州放下配套的长袜,回到镜子前解开发带,系上配套的花边头巾。
“很合适嘛。”加赞叹道,目光中是纯粹的欣赏。
十三州面容本就精致难辨雌雄,不说话的时候,俨然是一位韶华正好的少女。
听见加的这番话,十三州忽然笑起了来:“你也一样!”
打闹声在房中碰撞流淌,他们都为彼此这不合时宜的装扮开怀大笑着。
笑闹停止后,加问出积蓄在心头已久的疑问:“你要见的接头人究竟是谁?”
“对方说,只要去任意酒馆报上暗号,便会有人引我去见他。”十三州沉思了一会儿,“或许是安全起见吧,对方还没告诉我名字。”
他走出门廊,原野的风拂过,掀起碧绿草浪,也撩起他那头璀璨金发,阳光洒落在上头,几乎令人目眩。
望着十三州的背影,加微微晃神。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在父亲治理下,我们的境况似乎并没有变得多么糟糕。”
“还要自欺欺人吗?”十三州未回头,仰望着无垠青空,“你我都心知肚明,宗主国的'仁慈',从来都建立在利益之上。等到价值榨尽后,是摇尾乞怜,还是奋起反抗呢?”
“糖税、茶税、印花税……早已让他们不满了。”
“我需要自主权,我的人民也需要。”十三州转身握住加的手,指尖微凉,“你也是。”
“如果我成功了,我一定会带你一起挣脱桎梏。”
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中闪烁着炽热而真诚的光芒。
加知他言出必践,亦明了这光芒背后的险峻与决绝。
他反手紧紧回握。
“好。”他踏前一步,下意识将十三州护在身后半步。鞋底陷入绵软草壤,交握的手虽不硕壮,却充满力量。
他回首,轻声道:“我等你。”
加牵着十三州奔跑起来,指节紧扣,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便会如旷野之风那样消散。
风掠过他们身侧,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因为裙摆的牵绊,他们跑得不快,青草被踏弯又弹起,周而复始。
“其实……我偷偷给自己起了个人类的名字!”加忽然开口,一些单词破碎在风里,十三州却能听清。
“加拉哈德!”
“圆桌骑士里唯一找到了圣杯的人,不错吧?”
加绽开得意的笑容。
我也找到了我的圣杯。他在心中默念,目光拂过十三州飞扬的金发。
“可惜我还没想好名字,等我想到了,第一个告诉你!”十三州扬声喊道。
晨光浸染的原野上,两道身影渐行渐远,背离那幢沉闷的别墅。
脚步声惊起了草丛中觅食的飞鸟,它们振翅掠向天际,洁白的羽翼为湛蓝天幕缀上几点亮色。
精致的樊笼固然华丽,但鸟儿并不会一直呆在笼子里。即便头破血流,它也会挣脱束缚飞往自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