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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夜半惊魂影 旧宅锁幽怨

枇杷血——画皮劫

姚府的日子,如同庭院里那口深井的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新婚的喜庆气息很快被一种无形的压抑所取代。芸娘渐渐发现,这座富丽堂皇的宅邸,白日里尚可,一旦入夜,便仿佛换了一副面孔,处处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尤其在她居住的西厢房附近。西厢房与正院之间,隔着一片小小的竹林,竹林深处,隐约可见一座更为精致却门户紧闭的院落。那是柳娘生前居住的“听雨轩”。自柳娘去世后,姚文安便命人锁了院门,钥匙由他亲自保管,不许任何人擅入。平日里,仆役们也远远避开那片区域,仿佛那里藏着什么不祥之物。

芸娘起初并未在意。直到嫁入姚府的第三夜。

夜阑人静,万籁俱寂。白日里的喧嚣褪尽,只剩下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更衬得夜色深沉。芸娘白日里应付府中琐事,又去拜见了姚文安那位常年礼佛、沉默寡言的母亲,身心俱疲,早早便歇下了。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细微的声响将她惊醒。

不是风声,也不是竹叶摩擦。那声音断断续续,飘飘忽忽,像是……女子的哭泣。呜咽咽咽,如丝如缕,从竹林深处,从那紧闭的“听雨轩”方向幽幽传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凄凉和哀怨,直直钻进人的耳朵里。

芸娘猛地坐起身,心脏怦怦直跳。她屏住呼吸,侧耳细听。哭声时有时无,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被夜风吹散,又仿佛就在窗外徘徊。

是幻觉吗?她揉了揉眼睛,掐了自己一下。痛感真实。那哭声也依旧在。

她壮着胆子,披衣下床,轻轻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凉风灌入,带着夜露的湿气。月光惨白,将竹林映照得影影绰绰。哭声似乎更清晰了些,飘飘荡荡,仿佛一个无依的孤魂,在竹林间、在紧闭的院门外游荡。

芸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起白日里一个洒扫婆子无意间的话:“夫人您住西厢啊?夜里……夜里要是听到什么动静,别怕,许是野猫叫春呢。”那婆子说完,眼神闪烁,匆匆走了。

这哪里是野猫?分明是女人的哭声!

她吓得赶紧关上窗户,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冷汗浸湿了单衣。那凄凉的哭声仿佛还在耳边萦绕,挥之不去。这一夜,她睁着眼睛,直到天色微明,哭声才渐渐消散。

翌日清晨,芸娘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伺候梳洗的丫鬟春桃见了,小心翼翼地问:“夫人昨夜没睡好?”

芸娘犹豫片刻,还是将昨夜听到哭声的事说了出来。

春桃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强笑道:“夫人怕是初来乍到,夜里风声大了些,听着像人哭。咱们府里……府里安静得很。”

芸娘捕捉到她那一闪而逝的惊慌,心中疑窦更深。她没再追问,只是默默记下了春桃的反应。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夜,那哭声如同鬼魅般准时出现。有时是低低的啜泣,有时是压抑的悲鸣,有时甚至夹杂着几声模糊不清的呼唤,像是在叫着谁的名字,又像是在控诉着什么。芸娘夜夜难眠,精神日渐萎靡。

更让她心惊的是,她不止一次在深夜,透过窗缝,瞥见竹林深处,听雨轩附近,有一抹模糊的白影一闪而过!那白影飘忽不定,似人非人,速度极快,转眼便隐没在黑暗或竹影之中,只留下一股阴冷的气息。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芸娘的心。她终于忍不住,在一次晚膳后,向姚文安提起了此事。

“官人,”她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妾身……妾身这几夜,总睡不安稳。夜深时,常听到竹林那边……似乎有女子的哭声,甚是凄凉。有时……有时还隐约看到些影子……”

姚文安正在慢条斯理地用着羹汤,闻言,执勺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神情,眼神关切地看着芸娘。

“哦?有这等事?”他放下汤勺,语气温和,“娘子怕是连日操劳,加上初到新居,心神不宁,以致出现了幻听幻视吧?这深宅大院,夜里寂静,风声过竹,有时听起来确实像人语呜咽。至于影子,或是月光竹影,或是值夜仆役走动,娘子不必多虑。”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眼神也充满了安抚的意味。可芸娘心中的恐惧并未因此消散。那哭声的凄厉,那白影的诡异,绝非风声竹影或仆役能解释。

她鼓起勇气,低声道:“可那哭声……听着实在真切,不似风声。而且,春桃她们似乎也知道些什么……”

姚文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拿起手边的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从容。

“春桃她们?”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下人们见识短浅,惯会捕风捉影,嚼些舌根。娘子莫要被她们带偏了心思。”他顿了顿,看着芸娘苍白的脸,语气又软了下来,“若说府中曾有异事,倒也不是没有。几年前,听雨轩里确实有个粗使丫头,夜里失足跌入后院的荷花池淹死了。那丫头性子有些孤拐,死得也冤,或许……是她阴魂不散,偶尔出来游荡也未可知。”

他将一个婢女的意外身亡说得轻描淡写,甚至暗示那哭声可能是这婢女的鬼魂所为。芸娘听得心头更冷。一个婢女的死,似乎并未在他心中留下多少波澜。

“官人,”芸娘忍不住追问,“那听雨轩……为何一直锁着?姐姐的旧物……”

“柳娘的东西,都随她去了。”姚文安打断她,声音依旧温和,眼神却沉静如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睹物思人,徒增伤感。锁起来,也是怕下人们不小心进去,扰了清净。娘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既已入我姚家门,便是新的开始,何必总想着那些旧事旧物,徒惹烦恼?”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芸娘的手背上。他的手心温热,芸娘却感到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他那看似深情体贴的话语里,分明带着一种冰冷的警告——不要探究过去,不要靠近听雨轩。

芸娘垂下眼帘,不敢再问。姚文安又温言安慰了她几句,便起身去了书房。

独自留在房中的芸娘,心乱如麻。姚文安的解释看似合理,却处处透着敷衍和回避。那哭声,那白影,锁闭的听雨轩,仆役们讳莫如深的态度,还有姚文安那温和表象下偶尔泄露的冰冷……这一切都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她隐隐觉得,柳娘的死,绝非姚文安口中那般简单。那个素未谋面、只活在众人零星碎语和姚文安深情追忆中的前夫人,她的死,恐怕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这秘密,似乎就锁在那座名为“听雨轩”的院落里。

一个念头,如同藤蔓上的毒芽,悄然在她心底滋生——她要进去看看。

机会来得有些意外。

这日午后,姚文安外出访友。芸娘在花园里散步,不知不觉又走到了竹林附近。听雨轩的院门依旧紧闭,那把黄铜大锁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她正欲转身离开,一阵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她忽然发现,听雨轩西侧靠近竹林的一扇雕花木窗,窗棂似乎有些松动,其中一扇窗的窗纸破了一个小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破了。

鬼使神差地,芸娘走了过去。她四下张望,见无人注意,便踮起脚尖,凑近那个破洞,朝里面望去。

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清里面的轮廓。屋内陈设似乎还保持着原样,只是落满了灰尘。一张绣架孤零零地立在窗边,上面绷着一块素色锦缎,锦缎上依稀可见绣了一半的图案——似乎是一丛幽兰,针脚细密,只是颜色黯淡,蒙着厚厚的灰。绣架旁的小几上,散落着几本书册,书页泛黄卷曲。

芸娘的目光被书册旁一个摊开的册子吸引。那像是一本诗集。风恰好从破洞吹入,翻动了几页书页。芸娘眼尖,看到其中一页上,似乎用娟秀的字迹抄录着一首词,字迹有些潦草,墨迹深浅不一,像是书写时心情激荡。其中一句被反复圈点勾画:“……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怨愤,仿佛透过那破洞,透过那蒙尘的绣架和潦草的诗句,扑面而来。芸娘的心猛地一缩。这绝不是一间主人平静病逝后留下的房间!这里残留的气息,充满了未尽的遗憾、未解的愁绪,甚至……未散的怨念!

柳娘,她死前经历了什么?她真的是病死的吗?

芸娘正看得入神,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温和却让她瞬间毛骨悚然的声音:

“娘子,在看什么?”

芸娘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只见姚文安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目光却落在她脸上,又扫过那个破洞的窗户,眼神平静无波,深不见底。那平静之下,仿佛有冰层在无声地蔓延。

芸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手脚冰凉。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姚文安缓步走近,并未责备,只是轻轻拉起她的手,将她带离了那扇破窗。他的动作依旧轻柔,掌心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

“这院子年久失修,窗棂朽坏,让娘子见笑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里面灰尘大,又没什么好看的,娘子身子弱,莫要沾染了晦气。”

他牵着芸娘的手,慢慢往回走。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侧脸线条依旧俊朗,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然而,芸娘却清晰地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指尖冰凉。那看似温和的目光深处,一丝冰冷的、带着审视和警告的锐利光芒,如同淬毒的银针,在她脸上飞快地刺了一下,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却足以让她遍体生寒。

她终于明白,这姚府,这看似深情的夫君,还有那锁闭的听雨轩,底下埋藏的秘密,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冷。而她无意间的窥探,似乎已经触动了某个危险的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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