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县连着下了几日秋雨,天空灰蒙蒙的,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映着铅色的天光,行人稀少,连街边的铺子都显得无精打采。姚府那扇朱漆大门紧闭着,门环上的铜兽首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更添几分深宅大院的肃穆与压抑。
芸娘坐在窗边,望着檐下滴落的雨线,心思却飘向了竹林深处那座锁闭的“听雨轩”。自那日被姚文安撞破窥探后,她再不敢靠近那片区域。姚文安待她依旧温和体贴,嘘寒问暖,甚至特意吩咐厨房炖了安神的补品。可那份温和之下,芸娘却清晰地感觉到一层无形的隔膜,以及一种更深的、令人不安的审视。夜里,那飘忽的哭声和白影依旧会出现,只是她学会了紧闭门窗,用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看。恐惧像藤蔓,在她心底越缠越紧。
这日午后,雨势稍歇,天空透出一点惨淡的白。门房老赵匆匆来报,说门外来了个游方的道士,非要见主人家。
姚文安正在书房练字,闻言眉头微蹙。他素来不喜僧道之流,认为多是些招摇撞骗之辈。本想挥手让人打发走,老赵却迟疑着补充道:“老爷,那道士……看着有些古怪,不像寻常人。他说……说咱们府上……有阴气。”
“阴气?”姚文安执笔的手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洇开一团污迹。他放下笔,眼神沉了沉,“让他进来吧,在前厅候着。”
前厅里,芸娘也被请了过来。她坐在姚文安下首,心中有些忐忑,不知这突如其来的道士所为何来。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身影出现在厅门口,逆着门外微弱的天光,身形显得有些模糊。
来人踏进门槛,光线落在他身上,厅内众人都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道士年纪约莫三十上下,身形清瘦,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靛蓝色道袍,浆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和下摆沾了些泥点,显是长途跋涉而来。他并未束常见的道髻,只是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将乌黑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衬得一双狭长的凤眼愈发幽深,眼瞳黑得如同深潭,看人时,目光沉静得近乎冷漠,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最深处。
他周身笼罩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与阴郁之气,仿佛与这凡尘俗世格格不入。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托着的一面古旧铜镜。那镜子约莫巴掌大小,青铜质地,边缘缠绕着繁复而模糊的云雷纹饰,镜面却异常光洁,在昏暗的厅堂里,幽幽地反射着微光。镜柄乌黑,像是某种沉水的木头。
道士的目光在厅内缓缓扫过,掠过姚文安,落在芸娘脸上时,似乎极短暂地停顿了一瞬,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芸娘心头莫名一跳,仿佛被什么冰凉的东西触碰了一下。
“贫道玄尘子,云游至此。”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沙哑质感,语速平缓,字句清晰,却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玄奥,“途经贵府,见宅邸上空阴云盘踞,怨气郁结,恐非吉兆。故不请自来,欲为主家分忧。”
姚文安脸上早已挂起惯常的温和笑容,起身拱手:“原来是玄尘道长。道长法眼如炬,在下姚文安,正是此间主人。不知道长所言‘阴云怨气’,从何说起?”他语气谦和,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警惕。这道士的气质太过特殊,绝非寻常江湖术士。
玄尘子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微微抬起手中的铜镜。那镜面随着他手腕的转动,反射的光斑在厅内游移,最终似乎无意间扫过姚文安的脸,又扫过芸娘。
“怨念如丝,缠绕不去。阴气凝滞,久则成煞。”玄尘子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此怨非新起,乃陈年旧事,郁结于心,不得解脱。源头……”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厅外庭院的方向,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当在西南深处,草木掩映之所,或有水泽之气相伴。且……有木精之气纠缠,非善也。”
西南深处?草木掩映?水泽之气?姚文安心中猛地一沉!这不正是指向竹林深处的听雨轩和那棵枇杷树吗?还有“木精之气纠缠”……他面上笑容不变,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缩了一下。
芸娘更是心头剧震!这道士寥寥数语,竟似将她连日来的恐惧和疑惑点破!那哭声,那白影,锁闭的听雨轩,还有那棵让她莫名心悸的枇杷树……难道真有怨魂作祟?是柳娘吗?
“道长所言甚是玄妙。”姚文安很快稳住心神,笑容依旧温和,“不瞒道长,拙荆三年前病故,正是在府中西南角的院落。在下思念亡妻,故将其旧居锁闭,免睹物思人。院中确有一棵枇杷树,乃亡妻生前所植。莫非……是亡妻思念过甚,魂灵不安?”他将一切归咎于亡妻的思念,合情合理。
玄尘子漆黑的眼眸看向姚文安,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姚文安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魂灵不安,或因执念未消,或因……外力所扰。”玄尘子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姚文安刻意维持的表象,“阴气盘桓,怨念难消,长此以往,恐伤及生人阳气,家宅不宁。贫道不才,愿略施薄法,或可安抚怨灵,驱散阴霾。”
姚文安眼神闪烁。他本能地抗拒这道士踏入府中,尤其是靠近听雨轩和枇杷树。但对方言之凿凿,又点明了方位,若断然拒绝,反倒显得心虚。况且,府中近来确实不太平,芸娘夜夜惊惧,若这道士真有些本事,能“安抚”一下,也未尝不可。
思虑片刻,姚文安展颜一笑:“道长慈悲为怀,在下感激不尽。只是亡妻之事,是在下心中至痛,还望道长做法时,莫要惊扰了亡魂清净。”
“贫道自有分寸。”玄尘子微微颔首。
“那便有劳道长了。”姚文安做出决定,吩咐下人准备香案法器等物,又对芸娘道,“娘子,你也随我一同去看看吧。”
芸娘连忙点头,她心中既害怕又好奇,这道士的出现,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她心中那片被恐惧笼罩的迷雾。
做法事的地点,就选在靠近竹林的一处空地上。香案很快摆好,烛火摇曳,香烟袅袅。
玄尘子立于案前,神色肃穆。他并未像寻常道士那般舞剑念咒,只是将手中那面古旧的铜镜置于香案正中。他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在镜面上方虚虚画了几个玄奥的符印,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含混,听不真切。
姚文安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得体的忧虑和期盼,目光却紧紧盯着玄尘子的一举一动,尤其是那面铜镜。
芸娘则站在稍后,紧张地攥着帕子,目光在玄尘子、铜镜和远处的竹林、枇杷树之间游移。
起初,一切如常。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然而,当玄尘子口中咒语声调陡然拔高,指尖猛地指向听雨轩方向时,异变突生!
那面原本平静的铜镜,镜面竟毫无征兆地剧烈波动起来!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巨石,荡开一圈圈涟漪。涟漪之中,镜面深处似乎有幽暗的光影在翻滚、扭曲,隐隐约约,竟似有女子的身影一闪而过!同时,镜面边缘那繁复的云雷纹饰,竟泛起一层极淡、极冷的幽蓝色微光!
玄尘子眼神一凝,手指迅速变换方向,指向那棵枝叶繁茂的枇杷树。
铜镜的波动更加剧烈!镜面深处翻滚的幽光中,骤然渗出一缕缕如同蛛网般的暗红色细丝!那红色极深,带着一种不祥的粘稠感,仿佛凝固的血迹,在幽蓝的镜光中蔓延、纠缠,最终竟隐隐勾勒出那棵枇杷树的倒影!树影在血丝中扭曲晃动,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异!
这诡异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仆役都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后退。芸娘更是吓得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稳,她死死盯着那镜中扭曲的血色树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姚文安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僵住,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惊骇和难以置信!他死死盯着那面铜镜,袖中的拳头紧握,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这道士……这道士的镜子是什么邪物?它怎么能……怎么能照出那些东西?!
玄尘子似乎并未察觉众人的惊骇,他缓缓收回手指,铜镜的波动和异象也随之渐渐平息,最终恢复成一面普通的古镜。他拿起铜镜,仔细端详了片刻,眉头微蹙,仿佛在解读镜中残留的信息。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姚文安和芸娘。在看向姚文安时,那深潭般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洞悉一切的冷光。而在看向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的芸娘时,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依旧平静,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仿佛在无声地确认着什么。
“怨念深重,血煞纠缠。”玄尘子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施法后的疲惫沙哑,“此非寻常阴魂作祟,恐有……旧日因果未偿。贫道今日只能稍作安抚,若要根除,尚需时日,更需……主家诚心。”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像重锤般敲在姚文安心上。姚文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挤出一个笑容:“有劳道长费心。不知这‘诚心’,当如何做?”
玄尘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那面恢复平静的铜镜小心收起,目光再次投向竹林深处和那棵枇杷树,眼神幽深莫测。
一场法事,非但未能驱散芸娘心头的恐惧,反而将那深埋于姚府地下的秘密,撕开了一道更深的裂缝。而那面能照出血色树影的诡异铜镜,和这位气质阴郁、言语玄奥的游方道士玄尘子,则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芸娘和姚文安各自的心中,激起了截然不同的巨大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