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古代小说 > 枇杷血——画皮劫
本书标签: 古代 

第四回:枇杷树下土 血沁旧罗裙

枇杷血——画皮劫

玄尘子的法事,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姚府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白日里,仆役们窃窃私语,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恐惧,看向竹林深处和那棵枇杷树时,更是多了几分避之唯恐不及的意味。姚文安则显得心事重重,虽然依旧维持着表面的温和,但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对府中事务的掌控也似乎更紧了些,尤其是对芸娘的行踪,询问得更加频繁。

芸娘的心,却因为玄尘子的出现,悄然发生着变化。那面能照出血色树影的诡异铜镜,道士口中“怨念深重,血煞纠缠”的话语,像烙印一样刻在她心里。她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恐惧那夜半的哭声和白影,一种强烈的好奇和隐隐的信任感,在她心底滋生。这道士,绝非寻常的江湖骗子。他似乎真的能看到些什么,知道些什么。关于柳娘,关于这姚府,关于……姚文安。

她开始留意玄尘子的去向。听下人说,这位玄尘道长并未离开钱塘县,而是在城外一处荒废已久的龙王庙暂时落脚。他拒绝了姚文安提供的客房,也拒绝了丰厚的酬金,只收了少许香火钱,言明需在庙中静修几日,观察府中气运变化,再行定夺。

芸娘心中隐隐有了一个念头,或许,她该找个机会,避开姚文安的耳目,去见见这位玄尘道长。她总觉得,他看她的那一眼,似乎别有深意。

然而,还未等她找到机会,一件更让她心惊肉跳的事情发生了。

那是在玄尘子做法事后的第五天深夜。

芸娘白日里被姚母唤去抄了半日佛经,又应付了几个上门拜访的姚家远亲,身心俱疲,夜里睡得比平日沉些。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她忽然被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惊醒。

那声音很轻,像是老鼠在啃噬木头,又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挖掘泥土。

声音的方向,似乎来自窗外,而且……离她的西厢房不远!

芸娘的心猛地一跳,睡意瞬间消散。她屏住呼吸,侧耳细听。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但确实存在!而且,似乎就在……就在那棵枇杷树附近!

枇杷树!玄尘子铜镜中那扭曲的血色树影瞬间浮现在芸娘脑海!她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她壮着胆子,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道极细的缝隙,向外望去。

今夜月色朦胧,庭院里景物影影绰绰。那棵巨大的枇杷树在夜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

就在那树影之下,靠近树根的地方,赫然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背对着她,正弓着身子,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树下小心翼翼地挖掘着!动作很轻,很慢,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

芸娘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是谁?深更半夜,在枇杷树下挖什么?

月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那人影侧脸投下一点微光。虽然模糊,但那身形轮廓,那侧脸的线条……芸娘绝不会认错!

是姚文安!

他穿着深色的便服,动作谨慎而专注,全神贯注于脚下的挖掘,丝毫没有察觉远处窗缝后那双惊恐的眼睛。

他在挖什么?为什么要深更半夜偷偷摸摸地挖?芸娘想起玄尘子镜中那缠绕枇杷树的暗红血丝,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难道……这树下埋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和柳娘有关?

她不敢再看,也不敢再听,颤抖着轻轻合上窗户,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浑身冰凉,冷汗涔涔而下。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她的喉咙。姚文安,她的夫君,这个在人前深情款款、温文尔雅的富商,深夜里却像个鬼魅般在亡妻亲手栽种的树下挖掘……这画面,比任何夜半鬼影都更让她毛骨悚然。

这一夜,芸娘睁着眼睛熬到天亮。窗外那窸窣的挖掘声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消失。她不知道姚文安挖了多深,埋回了什么,或者取走了什么。她只知道,这棵象征着“痴情”的枇杷树,底下绝对藏着可怕的秘密。

第二天,姚文安如同往常一样,温言细语地关心芸娘是否睡好,还特意吩咐厨房炖了燕窝。他神态自若,眼神温和,仿佛昨夜那个在树下挖掘的鬼影只是芸娘的一场噩梦。

芸娘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挤出一丝笑容应对。她知道自己绝不能露出破绽。姚文安的温和表象下,藏着怎样一副心肠,她已不敢深想。

午后,姚文安被铺子里突然来的急事请了出去。芸娘知道,机会来了。

她借口要午睡,打发了丫鬟,独自一人悄悄溜出了西厢房。她心跳如鼓,脚步却异常坚定。她必须知道,昨夜姚文安在枇杷树下挖什么!

庭院里静悄悄的,仆役们大多在午休。芸娘避开可能有人经过的路,绕到枇杷树的另一侧——昨夜姚文安挖掘的位置。

树下泥土的颜色果然与周围不同!一片明显被翻动过、又匆忙回填的痕迹清晰可见。泥土还是湿润的,带着新鲜的土腥气。

芸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四下张望,确认无人,便蹲下身,用颤抖的手,开始挖掘那片松软的泥土。她的指甲很快沾满了泥,指尖被碎石硌得生疼,但她顾不上了。恐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求证欲驱使着她。

泥土并不深,只挖了不到半尺,她的指尖便触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石头,也不是树根。那触感……是布料!

芸娘的心猛地一沉,动作更快了。她扒开周围的泥土,将那东西用力拽了出来。

是一件衣服!

一件女子的旧罗裙!湖蓝色的软缎料子,上面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虽然沾满了污泥,但依旧能看出曾经的华美。这料子,这花样……芸娘的心猛地一缩!她曾在柳娘锁闭的听雨轩窗外,透过破洞,看到过类似颜色和花样的绣品!

是柳娘的衣服!

芸娘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下意识地将罗裙展开,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罗裙展开的瞬间,她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那罗裙的下摆处,靠近腰腹的位置,赫然浸染着一大片暗褐色的污迹!那污迹早已干涸发硬,颜色深沉,边缘不规则地晕染开,像是一朵狰狞而丑陋的花,牢牢地烙印在原本清雅的湖蓝色缎面上!

血!

这绝对是血!干涸凝固了不知多久的血迹!

芸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那件染血的罗裙丢开,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柳娘的血衣!被埋在枇杷树下!姚文安昨夜鬼鬼祟祟挖掘的,就是它?他是在确认它还在,还是想……转移它?

柳娘不是病死的!她是被……芸娘不敢再想下去,巨大的恐惧和恶心感攫住了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捂住嘴,干呕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身后响起:

“夫人,何故在此?”

芸娘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回头!只见那个一身靛蓝旧道袍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正是玄尘子!

他苍白的面容在树荫下显得有些模糊,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正平静地看着她,又扫了一眼被她丢在地上、沾满污泥和暗红血渍的罗裙。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会看到这一幕。

芸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看到了更深的恐惧,她语无伦次,指着地上的血衣:“道……道长!你看!血……是血!柳姐姐的……姚文安他……他昨夜……”

玄尘子没有立刻说话。他缓步上前,弯腰,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并未直接触碰那血衣,只是在它上方虚虚拂过。他的指尖似乎有极淡的微光一闪而逝。随即,他直起身,目光再次落在芸娘惊恐万状的脸上。

“夫人莫慌。”他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奇特的沙哑质感,却奇异地让芸娘狂跳的心稍稍平复了一丝,“此地不宜久留。”

他蹲下身,动作利落地将那片被芸娘挖开的泥土重新回填,用脚踩实,又拂去表面的浮土和痕迹。他的动作很快,也很专业,片刻功夫,那挖掘的痕迹便几乎看不出来了。只有那件染血的罗裙,还静静地躺在泥地上,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玄尘子做完这一切,才看向芸娘,目光深邃。

“夫人,”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芸娘心上,“所见未必是真,所闻未必是假。”

芸娘茫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个。

玄尘子的目光扫过那棵枝叶繁茂的枇杷树,又落回芸娘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仿佛有幽光流转。

“人心之皮,亦可描画。”他最后说道,语气平淡,却像一道惊雷,在芸娘脑海中轰然炸响!

人心之皮,亦可描画!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捅开了芸娘心中那扇被恐惧和疑惑堵塞的大门!姚文安那温文尔雅、深情款款的外表,不就是一张精心描画的人皮吗?而这张人皮之下,包裹着的,是怎样一颗恶鬼般的心?!

芸娘浑身剧震,呆呆地看着玄尘子。玄尘子却不再多言,只是对她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竹林小径的深处,留下芸娘一人,对着地上那件染血的罗裙,和那句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回荡的话语,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枇杷树的浓荫遮蔽了阳光,投下大片令人窒息的阴影。芸娘终于明白,她嫁入的,不是情深义重的良人之家,而是一座用谎言和鲜血浇灌的、披着画皮的魔窟!而那棵象征着“痴情”的枇杷树,它的根须,早已深深扎进了罪恶与死亡的土壤里。

上一章 第三回:游方玄尘子 踏破宅门来 枇杷血——画皮劫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五回:枕边人如蝎 初露狰狞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