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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枕边人如蝎 初露狰狞面

枇杷血——画皮劫

枇杷树下那件染血的旧罗裙,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深深刻在芸娘的心上。玄尘子那句“人心之皮,亦可描画”的话语,更如同魔咒,日夜在她耳边回响。姚文安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在她眼中彻底变了模样。每一次他温和的微笑,每一次体贴的关怀,都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恶心。她仿佛看到一张精心描画的人皮面具,面具之下,是扭曲狰狞的恶鬼。

恐惧并未让她退缩,反而激发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她知道自己身处险境,如同行走在悬崖边缘,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步柳娘的后尘。她开始小心翼翼地伪装自己,在姚文安面前,努力扮演一个温顺、甚至有些惶恐不安的新妇,不敢再靠近竹林,不敢再打听任何关于柳娘的事,连眼神都刻意避开那棵枇杷树。

然而,姚文安是何等敏锐之人。芸娘的变化,那强装的镇定下掩藏不住的惊惧和疏离,如何能逃过他的眼睛?他心中那根警惕的弦,早已绷紧。玄尘子的出现,枇杷树下血衣的暴露(他虽未亲眼所见芸娘挖掘,但次日查看时,泥土细微的翻动痕迹和芸娘苍白惊惶的神色,足以让他推断出大概),都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他苦心经营多年的“画皮”,似乎正在被一点点撕开。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加强对芸娘的控制。先是借口她“体弱多病”、“心神不宁”,减少了她的外出,连回娘家的次数也被他以各种理由推脱。接着,她身边的丫鬟也被他不动声色地调换,新来的丫鬟春杏,看着伶俐,眼神却总是带着几分刻意的恭顺和不易察觉的监视。

芸娘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关进金丝笼的鸟,笼子华美,却处处是冰冷的栅栏。她的一举一动,似乎都暴露在姚文安无形的目光之下。这种窒息感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冲突的爆发,源于一件小事。

这日,芸娘在整理自己从娘家带来的旧物时,发现了一方母亲留给她的旧帕子,上面绣着并蒂莲。睹物思人,想起家中病弱的父亲和年幼的弟弟,又想到自己如今身陷囹圄,前途未卜,不由得悲从中来,坐在窗边默默垂泪。

恰在此时,姚文安走了进来。他今日似乎心情不佳,眉宇间带着一丝烦躁。看到芸娘独自垂泪,他眉头一皱,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好端端的,哭什么?可是下人伺候不周?还是嫌这府里委屈了你?”

芸娘连忙拭泪,强笑道:“没有,官人多心了。只是……只是看到母亲留下的旧物,有些想念罢了。”

“想念?”姚文安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锐利,“娘子如今是姚家的人,心思就该放在姚家,放在为夫身上。总想着娘家旧事,成何体统?莫非是觉得为夫待你不好?”

他语气中的质问和隐隐的压迫感,让芸娘心头一紧。她下意识地辩解:“官人待妾身极好,妾身只是……”

“只是什么?”姚文安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厉,“我看你是心思太活络了!自打那个装神弄鬼的道士来过之后,你就整日魂不守舍!怎么?他说府里有怨气,有血煞,你就真信了?信是我害死了柳娘?嗯?!”

最后一声“嗯?”如同惊雷,炸得芸娘浑身一颤!她猛地抬头,对上姚文安那双此刻已毫无温情、只剩下冰冷审视和暴戾的眼睛!他知道了!他果然知道她发现了什么!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芸娘,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沉默,在姚文安眼中无异于默认。连日来的猜疑、焦虑、对秘密可能暴露的恐惧,以及内心深处那被“画皮”掩盖的暴戾,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贱人!”姚文安低吼一声,猛地一步上前,右手如同铁钳般,狠狠扼住了芸娘纤细的脖颈!

“呃!”芸娘猝不及防,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喉咙剧痛,呼吸瞬间被截断!她惊恐地瞪大眼睛,双手本能地去掰姚文安的手,双脚无助地踢蹬着,却如同蚍蜉撼树。

姚文安的脸因愤怒而扭曲,那张平日里温润如玉的面孔,此刻狰狞如恶鬼!他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手臂肌肉贲张,将芸娘死死抵在窗棂上,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你也想学她?嗯?也想找死?!我告诉你,进了我姚家的门,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否则……”

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涌来,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芸娘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喉骨被挤压发出的轻微“咯咯”声,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她!她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是真的会杀了她!就像……就像杀死柳娘一样!

就在她意识即将模糊之际,扼住她喉咙的手却突然松开了。

“咳咳咳……呕……”大量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剧烈的咳嗽和干呕。芸娘瘫软在地,捂着剧痛的脖子,大口喘息,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姚文安站在她面前,胸膛微微起伏,脸上的暴戾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眼神深处残留的冰冷,如同毒蛇的信子。

他蹲下身,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替芸娘理了理凌乱的鬓发,又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歉意:“娘子,吓着你了?是为夫不好,一时情急,下手没了轻重。”

芸娘惊恐地看着他,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

姚文安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歉意”更深,语气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只是娘子也要体谅为夫。为夫心中,只有娘子一人。见娘子为些不相干的人事伤怀,甚至听信谗言疑心为夫,为夫这心里……实在是痛如刀绞啊。”

他凑近芸娘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的呢喃,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冰锥:“娘子,你要记住,你是我的。你的命,你的身子,你的心思,都只能是我的。若再让我发现你有二心,或是……再靠近不该靠近的地方……”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芸娘脖颈上那圈清晰的、正在由红转紫的掐痕,动作温柔,眼神却冰冷刺骨。

“……柳娘的下场,就是你的榜样。”

说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又恢复了那个风度翩翩的姚大官人,仿佛刚才那个差点掐死她的恶魔从未存在过。他温和地叮嘱了一句“好好休息”,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芸娘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冰冷,连血液都仿佛凝固了。脖颈上的剧痛清晰地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姚文安那番温柔又恐怖的警告,如同毒液,渗透进她的四肢百骸。

伪装彻底撕破。画皮之下,是蝎子的毒刺,是恶鬼的獠牙。

她彻底看清了。这个她曾经以为情深义重的夫君,这个她托付终身的男人,根本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柳娘,就是被他亲手杀害的!而她,就是下一个目标!

巨大的恐惧之后,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和决绝。她不能死!她绝不能像柳娘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座魔窟里,成为滋养那棵罪恶枇杷树的又一缕冤魂!

可是,她该怎么办?孤立无援,身陷囹圄,连身边的丫鬟都是眼线。姚文安已经对她起了杀心,下一次,他还会失手吗?

就在芸娘被绝望吞噬,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瑟瑟发抖时,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芸娘在极度的疲惫和恐惧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片阴森的竹林,站在锁闭的听雨轩外。那扇破窗依旧在,她忍不住再次凑近那个破洞,向里望去。

这一次,屋内不再昏暗。一个穿着湖蓝色罗裙的女子背对着她,坐在绣架前。那身影纤细,带着挥之不去的哀愁。她缓缓转过身来——正是芸娘在姚文安书房画像上见过的柳娘!只是画像上的她温婉娴静,而此刻梦中的她,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清澈而悲伤。

柳娘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向窗外枇杷树的方向。芸娘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枇杷树下,站着一个靛蓝色的身影——玄尘子!

玄尘子也转过身,看向芸娘。他的眼神不再像白日里那般平静冷漠,而是充满了深切的悲伤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他缓缓抬起手,手中托着那面古旧的铜镜。

镜面没有映出芸娘,也没有映出周围的景物。镜光流转,渐渐浮现出两张面容。一张是柳娘,清丽温婉;另一张,赫然是玄尘子那苍白阴郁的脸!两张面容并排出现在镜中,眉眼之间,竟有六七分相似!

一个清晰的声音,仿佛直接响在芸娘的心底,带着柳娘的哀伤和玄尘子的沙哑,交织在一起:

“吾乃柳青崖,柳娘胞兄。为查吾妹枉死真相而来。夫人所见,皆为真实。姚文安,豺狼之心,画皮恶鬼。夫人危在旦夕,当速自救。若信我,明日卯时三刻,后院角门,一见。”

话音落下,柳娘的身影渐渐淡去,玄尘子(柳青崖)的面容也在镜中消散。铜镜的光芒收敛,梦境也随之破碎。

芸娘猛地惊醒!

窗外天色微明,已是拂晓。她坐起身,心脏狂跳不止,脖颈的掐痕依旧隐隐作痛。但梦中那清晰的声音,那镜中两张相似的面容,却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脑海里。

柳青崖!柳娘的兄长!那个气质阴郁神秘的道士玄尘子,竟然是柳娘的亲哥哥!他是为了调查妹妹的死因而来!

一股混杂着激动、希望和更大恐惧的复杂情绪涌上芸娘心头。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柳娘的亡魂在指引她,柳娘的兄长在寻找她!

自救!必须自救!

她掀开被子,赤脚跑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望向院墙角落那扇不起眼的角门方向。卯时三刻……她必须想办法出去!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窗棂的缝隙里,似乎夹着一样东西。她心中一动,伸手轻轻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折叠整齐的黄纸符箓。符箓上用朱砂画着玄奥的纹路,散发着淡淡的、类似檀香的气息。符箓背面,用极细的墨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清瘦有力,与梦中那声音的主人如出一辙:

“持此符,可避耳目,暂隐行踪。卯时三刻,角门。”

芸娘紧紧攥住这张符箓,仿佛攥住了唯一的生机。她看向镜中自己苍白憔悴的脸,以及脖颈上那圈刺目的紫红掐痕,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软弱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画皮已破,恶鬼现形。前路凶险,但她已不再孤身一人。为了活下去,为了揭开真相,为了……那枉死的柳娘,她必须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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