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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亡魂显形迹 泣诉当年冤

枇杷血——画皮劫

卯时三刻,晨雾未散。

芸娘紧握着那张微凉的黄纸符箓,心跳如擂鼓。她依言将其贴身藏于怀中,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说来也怪,往日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此刻却感觉周遭异常安静,连巡夜婆子的脚步声都消失了。符箓似乎真的起了作用,为她辟开了一条无形的路。

她避开主路,沿着僻静的廊庑,一路提心吊胆却又异常顺利地来到了后院那扇平日少人走动的角门。

门扉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一道靛蓝色的身影正静立在门外薄雾之中,如同融入青霭的山石,正是玄尘子——或者说,柳青崖。

他见她到来,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脖颈那圈尚未消退的紫红掐痕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处似有寒冰凝结。他侧身让开,芸娘闪身而出,他随即无声地将角门重新合拢。

“随我来。”他的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却褪去了几分故作的玄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凝重。

他没有带她去远处的龙王庙,而是引着她绕到姚府后墙外一处荒废的河埠头。这里芦苇丛生,水流缓慢,废弃的旧船半沉在水中,平日绝无人迹。

晨雾缭绕,水面泛着阴冷的灰光。

柳青崖站定,从怀中取出那面古旧铜镜。他并未多作解释,只是将铜镜平托于掌中,另一只手快速掐了几个诀,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比往日做法时更为低沉迫切。

铜镜镜面开始波动,这一次,并非剧烈翻滚,而是如同水波荡漾,从中缓缓弥漫出一片朦胧的白光。那白光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凄清的寒意,渐渐在镜面上方凝聚。

芸娘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

白光之中,一个模糊的身影逐渐清晰。一袭熟悉的湖蓝色罗裙,身形纤细,面容苍白,眉眼间与柳青崖确有几分相似,正是芸娘在梦中、在画像上见过的柳娘!

只是此刻的她,并非实体,更像是由烟雾和水光凝聚而成的虚影,飘忽不定,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哀怨与悲凉。她悬浮在铜镜之上,目光缓缓扫过柳青崖,最终落在芸娘身上。

那目光复杂至极,有深切的悲伤,有无尽的冤屈,有看到芸娘处境的了然,还有一丝……歉疚?

“兄长……”空灵而飘忽的声音响起,带着细微的回音,仿佛从极远的水底传来,“芸娘……”

芸娘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超乎想象的景象带来的震撼。

“妹妹!”柳青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激动,“真的是你!你……你告诉兄长,告诉芸娘,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姚文安那禽兽害了你?!”

柳娘的亡魂微微颤动,仿佛回忆起了极其痛苦的事情。她没有眼泪,但那股浓重的悲愤却几乎化为实质,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滞冰冷。

“是他……姚文安……”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尽的恨意,“那棵枇杷树……他……他好毒的心!”

随着她凄楚的诉说,一段被精心掩盖的血腥真相,如同破碎的画卷,在芸娘和柳青崖面前缓缓展开。

原来,姚文安所谓的“痴情”,从头至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他早年娶柳娘,看中的是柳家丰厚的嫁妆和书香门第的名声。婚后不久,他便暴露了本性,贪婪好色,虚伪自私。柳娘性情温婉却并非软弱,数次发现他暗中转移家产、勾结官府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便多次规劝,甚至以告知娘家相胁。

姚文安表面悔过,暗地里却起了杀心。他不能容忍柳娘阻碍他的财路,更不能容忍她可能毁掉他苦心经营的名声。那棵柳娘亲手栽下的枇杷树,成了他实施毒计的工具。

他不知从何处弄来一种极阴毒的慢性药物,无色无味,将其深埋于枇杷树根下的土壤之中。那毒药药性缓慢,能通过土壤慢慢渗透,被树根吸收,继而散发在树周围的空气中。柳娘喜爱那棵树,常年在树下读书、刺绣、休憩,不知不觉间,毒素便日积月累地侵入她的肺腑。

“他……他对外只说我是思虑成疾,郁郁而终……”柳娘的魂影剧烈波动,声音充满了泣血般的控诉,“请来的大夫,早被他用重金收买!开的皆是温补调理的方子,实则加速毒发!我日渐虚弱,咳嗽不止,最后……最后咯血而亡!他……他甚至还假惺惺地在我临终榻前发誓,终身不娶!”

柳娘死后,姚文安迅速清理了所有可能暴露的痕迹,包括她咳血染脏的衣物(那件湖蓝色罗裙只是其中之一),将其深埋于树下。他则开始了淋漓尽致的“表演”:锁闭听雨轩,在坟前树下“哀思”,写下那些感人肺腑的悼亡诗文……这一切,成功为他塑造了“情深义重”的美名,赢得了乡邻的同情和赞誉,也为他下一步娶妻(瞄准了家道中落、性情单纯且颇有嫁妆的芸娘)铺平了道路。

“他之所求,无非是财与名……”柳娘的声音充满了讽刺与悲凉,“娶芸娘你,既可得一份新嫁妆,又可巩固他‘重情’之名,以示‘走出伤痛’,何等两全其美!我……我死得好冤!好恨!”

魂影因激动而变得更加飘忽,仿佛随时会散去。

芸娘听得浑身冰冷,手脚发麻。虽然早已猜到真相残酷,但亲耳听到柳娘亡魂泣诉,那细节依旧让她不寒而栗。姚文安的心机之深、手段之毒,远超她的想象!那棵象征“痴情”的树,竟是杀人的凶器!那些深情的表演,竟是沾着人血的胭脂!

柳青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苍白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骇人的寒霜,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杀意。

柳娘的魂影缓缓转向芸娘,那虚幻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同病相怜的哀伤:“芸娘……我知你亦是受苦之人。我本不愿惊扰你,可见他如今待你,竟与当日对我一般无二……锁闭、监视、那树下埋藏的血衣……我知你恐步我后尘……”

她的声音变得微弱却清晰:“姚文安……画皮恶鬼,人面兽心!此仇不报,我魂难安!芸娘,你……你可愿助我?助我兄长?”

芸娘抬起头,眼中已盈满泪水,却不再是恐惧的泪,而是愤怒与决绝的泪。她看着柳娘虚幻而悲切的面容,看着柳青崖压抑着巨大痛苦的侧脸,重重点头。

“柳姐姐,”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我信!我愿!若非道长……若非兄长及时点醒,我恐怕早已……姚文安骗我、辱我、欲杀我,此仇此恨,不共戴天!从今日起,姐姐的仇人便是我的仇人!我们……一起向他讨还这笔血债!”

亡魂与生者,在这一刻,因共同的仇敌和悲惨的遭遇,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共识。

柳娘的魂影似乎微微凝实了一些,那股浓重的怨气中,仿佛注入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力量。她看向柳青崖。

柳青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妹妹放心,兄长定为你讨回公道!芸娘,今后你我需里应外合,万事小心。”

铜镜上的白光渐渐黯淡,柳娘的魂影也随之慢慢消散,最终归于镜中,只剩下一面古朴的铜镜。但她的泣诉,她的冤屈,已深深烙印在活着的两人心中。

晨雾渐散,朝阳初升,却驱不散河埠头弥漫的阴冷与恨意。

复仇的火焰,已在沉默中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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