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河埠头与柳娘亡魂一晤,芸娘与柳青崖之间,便有了一条无形的、坚不可摧的纽带。复仇的种子已然种下,接下来便是如何小心翼翼地培育,等待它破土而出的时机。两人心照不宣,一明一暗,开始了在姚府这座魔窟中的艰难取证之路。
柳青崖依旧以云游道士“玄尘子”的身份留在钱塘县,并未远离。姚文安虽对他忌惮甚深,但碍于面子,也存着几分“稳住他、看他究竟想做什么”的心思,并未立刻撕破脸驱逐。反而几次三番派人送些香火钱和日用之物去龙王庙,表面是酬谢,实则是监视。
玄尘子对此心知肚明,却故作不知。他依旧那副疏离阴郁的模样,偶尔会再次登门姚府,言说“怨气未散,需再行安抚”,或是“观察气运流转,调整风水布局”。姚文安每次都亲自作陪,表面客气,眼神却像鹰隼般时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然而,姚文安防得住玄尘子靠近听雨轩和枇杷树,却防不住他那神鬼莫测的手段和敏锐的洞察力。
一次,玄尘子借口要“遍查府中气脉,以定吉凶”,手持那面古旧铜镜和一只巴掌大小、刻满密文的青铜罗盘,在姚文安的“陪同”下,看似随意地在府中各处行走。
行至姚文安的书房外院时,他手中的罗盘指针忽然开始轻微地、不规则地震颤起来,并非指向固定的方位,而是像被什么混乱的气息干扰,左右摇摆不定。玄尘子脚步微顿,目光似无意地扫过书房紧闭的门窗。
姚文安立刻警觉,笑道:“书房乃处理俗务之地,铜臭之气难免冲撞,让道长见笑了。”
玄尘子面色不变,只淡淡道:“非是铜臭,乃金铁煞气夹杂阴晦之物,藏于不当之处,扰乱了地气。”他并未坚持进入书房,只是指尖在罗盘上轻轻一点,一道极微弱的清光闪过,罗盘指针的震颤稍稍平复。他继续向前走去,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姚文安面上笑容依旧,眼神却沉了沉。
又一日,玄尘子称需在府中几处关键节点贴上“镇煞符”,以稳固初步法事的效果。姚文安自然全程跟随。当行至书房后方靠近院墙的一处假山时,玄尘子手中的铜镜再次发生异样。镜面并非剧烈波动,而是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油腻的污秽之气,镜光黯淡,边缘的云雷纹饰甚至微微发黑。
玄尘子停下脚步,盯着那假山的一处缝隙,眉头紧锁。
姚文安上前问道:“道长,此处有何不妥?”
玄尘子沉默片刻,方道:“此地阴晦之气极重,似有污秽之物长期沾染。假山为石,属金,金生水,此处地气却滞涩不通,反生腐臭。奇也。”他取出一张黄符,念咒点燃,符灰绕着假山飘散,那铜镜上的污秽之气才稍稍褪去一些。
姚文安看着那假山,眼神闪烁不定,打了个哈哈:“或许是早年死过些猫狗,埋在了附近吧。有劳道长了。”
他嘴上敷衍,心中惊疑却更甚。这道士的法器太过邪门!那假山之后,正是他书房内密室的一处隐蔽通风口所在!难道这也能被照出来?
几次三番的试探,玄尘子虽未强行闯入任何地方,却已凭借法器的异常反应和言语间的机锋,将几个关键地点牢牢锁定——书房内部,以及书房后的假山区域,必有古怪!
他不再需要姚文安的“陪同”。夜深人静之时,一道靛蓝色的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翻过姚府高墙,避开更夫和偶尔巡夜的仆役,精准地潜至书房后的假山处。
他并未去动那假山,而是绕到侧面院墙根下。那里杂草丛生,堆放了些废弃的瓦砾。他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张裁剪好的纸人,指尖在其上虚画几笔,那纸人竟无风自动,飘飘悠悠地钻进了瓦砾深处的一个鼠洞之中。
纸人身上附有他的一缕神识,更能感应极细微的气息流动。通过纸人的感知,他“看”到鼠洞深处,与一条极细微的、人工开凿的通风暗道相连,暗道另一端,隐隐传来一股混合着霉味、草药味和一丝极淡腥气的特殊气息——正是他那铜镜曾感应到的“阴晦污秽”之气!
密室!果然有密室!
接下来的几夜,玄尘子利用各种手段:或是纸人探查,或是利用罗盘远距离感应气息流转,甚至有一次,他冒险在姚文安外出时,以极高明的身法潜入书房内部,虽未能找到密室机关,却凭借对气息的敏锐感知,确定了密室入口的大致范围以及其内散发出的、令他法器躁动不安的几种混杂气息:陈年毒物的残留、伪造文书的墨臭、以及……几缕极其微弱却怨毒的精魂残念(很可能是姚文安处理某些“麻烦”时留下的痕迹)。
他虽未能亲眼见到密室内的情形,但综合所有线索,已能推断出里面定然藏着姚文安最见不得光的秘密:害死柳娘的毒药、伪造的病历药方、乃至与其他宵小往来密谋的信件!
与此同时,芸娘也在自己的战场上艰难前行。
她深知自己身边耳目众多,行动极不自由。她不再试图靠近任何敏感区域,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人。
她开始更频繁地关心下人,嘘寒问暖,偶尔拿出自己的体己钱,赏赐那些做事勤勉或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仆役。她尤其留意那些在姚府伺候多年、尤其是曾在听雨轩附近当值过的老人。
机会在一次探望姚母后出现。姚母常年礼佛,身边有个姓钱的老婆子,伺候了二十多年,几乎看着姚文安长大,也在柳娘在世时在正院当过差。这钱婆子年纪大了,眼神不大好,性子也有些絮叨,不太得姚文安喜欢,被打发来伺候寡言的姚母。
芸娘便常去姚母处尽孝,陪着念经,有意无意地多与钱婆子说话,送她些软和的点心,帮她穿针引线。一来二去,钱婆子对她戒心渐消,话也多了起来。
一日,芸娘故意在她面前看着窗外枇杷树叹息:“母亲说,这树是前头姐姐种的,长得真好。可惜姐姐福薄,那么年轻就去了。也不知得的是什么急症,那般凶险。”
钱婆子正眯着眼缝补一件旧衣,闻言手指一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唉,谁说不是呢。柳娘子多好的人啊,性子温和,待我们下人也宽厚。那病……来得是蹊跷……”
“哦?”芸娘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个蹊跷法?”
钱婆子警惕地四下看了看,才凑近些,声音更低了:“老身也多嘴一句。柳娘子起初只是有些咳嗽,身子懒怠,瞧着并不严重。老爷请来的那位张大夫,却总说是什么忧思成疾,开的药吃了也不见好,反而……反而咳得更厉害了些,后来竟见了红……”
她摇摇头,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惋惜和一丝困惑:“后来,老爷就不让太多人近身伺候了,只让他的两个心腹婆子守着。再后来……人就没了。唉,真是造化弄人。”
这张大夫!芸娘记住了这个名字。姚文安收买的大夫!
又有一次,她通过春杏(她发现春杏虽被姚文安派来监视她,但年纪小,贪嘴,且对姚文安并非死心塌地),偶然打听到,原来柳娘身边曾有一个从柳家带来的贴身丫鬟,名叫挽月。柳娘“病重”后不久,挽月就因为“偷窃主家财物”被姚文安狠狠打了一顿,发卖了出去,不知去向。
芸娘心中又是一动。挽月!柳娘的贴身丫鬟!她一定知道更多内情!被发卖,定是姚文安为了灭口或堵嘴!
这些零碎的片段,如同散落的珠子,被芸娘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每一段含糊的叹息,每一个被打发走的旧人名字,都指向那个早已被她确认的、血淋淋的真相。
她将这些信息,通过极其隐秘的方式(或是趁无人时塞在角门某块砖石下,或是夹在要送去城外寺庙供奉的经卷里),一点点传递出去。
龙王庙中,柳青崖将这些碎片与自己的探查所得一一印证:收买的张大夫,被发卖的丫鬟挽月,书房密室内的毒药残留与伪造文书的气息……
拼图,正在一点点变得完整。
迷雾依旧浓重,但黑暗中摸索的两人,指尖已然触到了那狰狞真相的冰冷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