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针头刺入血管时,身下的男人发出了一声介于呻吟与啜泣之间的呜咽。
慕容云泽没有理会。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连接着男人手臂的便携式抽血仪上。鲜红的液体正顺着透明的软管,缓缓流入仪器的储藏槽,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是他这个月能否活下去的唯一凭证。
“求求你……就差一点了……下个月,下个月我一定补上……”男人干裂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哀求。他很年轻,或许比慕容云泽还要小几岁,但整个人已经瘦得脱了相,如同风干的尸骸。
慕容云泽依旧沉默,眼神冷得像他手中的针头。
同情?怜悯?
这些情绪,在血镇是最廉价、也最致命的奢侈品。
上个月,他就因为一时心软,放过了一个只差5毫升的女人。
结果,月底时为了补上自己的“血供”,他不得不打断了三个人的腿,才从他们身上“借”到了足够的份额。
他不想再体验那种感觉了。在这里,要么做猎人,要么做猎物。没有第三种选择。
“嘀——”
一声轻响,抽血仪的屏幕上,数字最终定格在了“176ml”。
够了。
慕容云泽面无表情地拔出针头,将一小块消毒棉精准地按在对方的针孔上。
他没有多看一眼那个瘫软在床垫上、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男人,径直走向房间角落里那个锈迹斑斑的“血供上缴终端”。
他将自己的“献血卡”插入其中,再将抽血仪的储藏槽对准接口。
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供血量176ml,本月欠额0。”
慕容云泽盯着面前巨大的金属仪器,直到屏幕上的绿色数字稳定下来,他才缓缓拔出自己的身份卡。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了一个月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低鸣和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消毒水和铁锈的气味,让人很不舒服。
周围的人不多,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同样的麻木与疲惫。
他们像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工蚁,沉默地排队,插入卡片,等待命运的宣判。
就在刚才,排在他前面的一个男人因为欠额未能清零,卡片被机器直接吞掉。
屏幕瞬间转为刺目的红色,警报声还未响起,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执法者就从阴影中走出,一左一右架住了那个男人。
男人没有挣扎,也没有呼喊,只是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被拖向大厅深处的一扇门,门上用红漆写着“强制执行”。
慕容云泽收回视线,将那张冰冷的卡片揣进兜里。
他做到了,又一个月。在这个被称作血镇的地方,他依靠为镇里的管理者工作,用同价值的劳动换取抵扣血供的资格。
他的工作内容,就是去追缴那些无法按时完成额度的人的血液,就像刚才那个被拖走的男人一样。
他是为数不多的,能完全通过“工作”而非“献祭自身”来缴清月供的人。
离开结算中心,他迈步向“家”里走去
街道上很冷清,大部分血仆都选择用自己的血液换取片刻的欢愉和奢靡,沉溺在血神赐予的虚假繁荣中。
他们要么在娱乐场所醉生梦死,要么就躺在自己的房间里,胡吃海塞,等待血液的干涸。
血镇的出现,源于一场席卷全球的“大灾变”。
灾变在不知不觉的发生着。
在这片区域,一位自称“血神”的存在降临了,祂隔绝了这片土地,建立起新的秩序。
血神的秩序简单而残酷:所有生活在这里的人,都必须每月向祂上供定量的血液。作为回报,血神会满足他们的一切物质需求。食物、住所、娱乐……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用血液来兑换。
这个消息最初是通过一个名为“新生”的招聘平台传播出去的。它承诺给那些在旧世界里挣扎的年轻人一个“不劳而获”的天堂。更具诱惑力的是,血神降下神谕:凡经推荐来到血镇的“血仆”,其每月上交的血供,推荐者可以永久抽取一成的“管理费”。
于是,一场疯狂的传销式骗局开始了。无数野心家和投机者,处心积虑地诱骗着对生活绝望的人们来到这里。
慕容云泽也是其中之一。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个下午。
作为一个刚毕业就在求职浪潮中被拍得晕头转向的大学生,他在平台上看到了那个职位——“环境净化专员”,也就是清洁工。
月薪四千,要求本科学历,地点在一个陌生的城镇。
对于当时走投无路的他来说,这简直是救命稻草。
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接下了招聘,买了最近一班的火车票赶来,生怕晚一步就被人抢走。
他还记得,那天天气很好,他甚至在便利店买了一瓶最喜欢的冰镇可乐。
因为上车匆忙,那瓶只喝了一半的可乐被他忘在了座位上。当他走出车站,想要回去拿的时候,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他面前明明空无一物,却像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前进一步。
车站就在几米外,他甚至能看到列车员关上车门的身影,却无法跨越过去。
恐慌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他对着车站大喊,声音引来了同样刚下车的几个人。他们都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起初,他们以为是某种恶作剧,开始合力推搡、击打那面无形的墙壁。
然而,徒劳无功。
就在他们绝望之际,有人惊恐地大喊一声“小心”。慕容云泽只觉得眼前一团红雾滚滚而来,那雾气带着浓郁的甜腥味,吸入鼻腔的瞬间,他的大脑就陷入了一片空白,很快便不省人事。
当他再次醒来,已经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手腕上多了一个无法取下的金属环。
一个声音告诉他们,欢迎来到血神治下的血镇,他们将获得了“血仆”的身份。从今往后,他们的人生只有一个目标——努力工作,上供血液。
和其他人的崩溃与反抗不同,慕容云泽很快接受了现实。既来之,则安之。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用自己的血液去兑换那些华而不实的奢侈品,而是选择了最艰难的一条路——为管理者工作,成为秩序的爪牙。
他凭借着大学生的头脑和超出常人的冷静,很快在一次次的催缴任务中脱颖而出,获得了某位大人的赏识。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够用工作绩效完全抵消每月血供的特权。
月初和月末是镇上固定的休息日。月末是上缴血供的日子,月初则是朝拜血神的日子。
慕容云泽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在返回自己住所的路上。
他住在旧城区,这里的建筑破败不堪,街道狭窄,空气中永远飘着一股铁锈和垃圾混合的酸腐气味。
路边的血仆们大多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一具具行尸走肉。
他推开自己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回到破旧的单间里。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破了角的沙发。
然而今天,那个破沙发上,正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红色制服,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他没有看慕容云澤,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墙壁上的一处霉斑,仿佛在研究什么艺术品。
尽管他一动不动,但一股无形的压力却充斥着整个狭小的空间,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慕容云泽的心跳漏了一拍,立刻低下头,恭敬地站在门口。
“大人。”
来人名叫张峰,是一名【序列六:血吏】,也正是那位赏识慕容云泽的大人。
张峰这才缓缓转过头,一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冷冷地扫了过来。
“你的晋升仪式,准备好了没有。”张峰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钻进慕容云泽的鼻腔,让他觉得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片。
“回禀大人,准备好了。”慕容云泽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弯得更低了。
“很好。”张峰点了点头,站起身。他环顾四周,嫌弃的眼神毫不掩饰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等你晋升【序列七:血卫】,就搬去新城区吧。”
他走到门边,用两根手指捏着鼻子,仿佛多待一秒都是折磨,“这种地方的环境……啧啧,连牲口棚都不如。”
说完,他便踱步而出,没有再看慕容云泽一眼。
慕容云泽恭敬地跟在后面,将张峰送到门口,直到那道深红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才敢直起腰。
门一关上,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整个人一下瘫倒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刚才张峰坐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股冰冷的压迫感。
仅仅是面对一名序列六,就让他感觉快要窒息。他无法想象,更高序列的存在,乃至传说中的血神,会是何等恐怖。
“怎么办啊……”慕容云泽捂着额头,痛苦地低语。
晋升,是他唯一的出路。只有不断向上爬,才能摆脱随时可能被“强制执行”的命运,但他真的准备好了吗?
他有些恍惚地看向面前的虚空,随着他的意念,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半透明面板浮现出来。
【姓名:慕容云泽】
【途径:无】
【当前位阶:无】
【特定晋升路径:【序列七:血卫】】
面板上的光幕向下展开,露出了晋升所需的条件。
【晋升条件一:连续三个月足额完成血供。(符合)】
【晋升条件二:自身血液年流失量低于500ml。(符合)】
前面两条,是他用理智和自律换来的成果。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出卖自己的根本,而是靠着为虎作伥,在不消耗自身血液的情况下勉强完成月供。他看着这两条后面绿色的“符合”字样,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
他的目光,艰难地移向了最后一条。
那一行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压在他的心上。
【晋升条件三:为伟大的血神引荐十位新的信徒,邀请他们加入这光荣的进化。(0/10)】
光荣的进化?
慕容云泽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想起了那个把他骗来这里的推荐人,那个在电话里声音温和、言辞恳切的男人。
他曾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诅咒过那个人。
现在,轮到他了。
他必须成为自己最痛恨的那种人。
去欺骗,去诱拐,把十个像曾经的自己一样对未来抱有希望的年轻人,亲手推进这个不见天日的地狱。
面板上那个鲜红的“0/10”,像一个嘲弄的鬼脸,死死地盯着他。
数字“0”的背后,是他尚未泯灭的良知;而数字“10”,则是通往更高序列的血腥台阶。
怎么办。慕容云泽在心底询问自己。
或许。也只能去镇外碰碰运气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