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冠压得我脖颈发酸,霞帔上的金线刺得肩膀生疼。铜镜里映着一张陌生的脸,浓妆艳抹遮不住眉眼间的疲惫。苏婉儿蹲在脚踏上,指尖替我整理裙摆的褶皱,忽然哽咽起来。
"小姐..."
我按住她颤抖的手背:"不过是寻常日子。"铜盆里漂浮的合欢花沾了水汽,沉甸甸地坠下去。外头传来丝竹声,宾客们正举杯畅饮。
苏婉儿咬着下唇:"奴婢去厨房要碗醒酒汤..."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我盯着红绸帘幕晃动的影子,听着佩玉叮当由远及近。新郎的脚步却在门前顿住,转而走向偏殿方向。琉璃窗纸透出人影,几个宫女端着食盒鱼贯而入,在案上摆满珍馐。
"殿下说今夜要歇在偏殿。"领头的宫女垂首道,"特命奴婢们送来合卺酒。"
我接过雕花银托盘,冰凉的玉杯沁着手心。苏婉儿急得眼圈发红,被其他宫女簇拥着推出了房门。我独自斟满两盏酒,看着烛火在琥珀色的酒液里跳动,忽而轻笑。
"好酒。"仰头饮尽一杯,喉间火辣辣地烧。第二杯又满上,鎏金凤凰衔珠簪突然断裂,金饰坠入酒中激起涟漪。
更鼓敲过三响,门轴吱呀作响。龙涎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玄色蟒袍染着胭脂痕。萧锦琛倚在门框上,醉眼朦胧地看着我。
"太子妃倒会享清福。"
我放下空杯:"殿下不也在享?"指尖拂过案上冷掉的佳肴,"偏殿那位可还爱吃桂花酿?"
他忽然逼近,袖口扫翻酒盏。琥珀色的液体漫过绣金线的桌帷,滴落在我的绣鞋上。他俯身时,我闻见他身上浓重的梅子酒味。
"你以为自己是谁?"他声音沙哑,"若不是定国公府需要个嫡女来联姻..."
我直视他泛红的眼尾:"殿下若觉得委屈,大可休了我。"从袖中抽出仿制的休书,故意让它滑落在地。
他愣住片刻,忽然低笑:"很好。"转身欲走,却被我叫住。
"各安其位如何?"我站起身,凤冠垂下的珍珠串晃得眼前模糊,"你守着你的白月光,我自去过清净日子。"
他停在门槛边,背影僵硬如寒松。月光漏过窗棂,在他肩头投下斑驳碎银。良久,他嗤笑一声:"随你。"
门扉重重阖上,惊起烛芯爆开一朵红焰。屏风后传来啜泣声,苏婉儿跌出来跪在我跟前。
"小姐..."她攥住我裙裾,"奴婢这就去求老夫人..."
我摸着她发顶:"别哭。"指尖触到湿润,才发现她在流泪,"帮我查查偏殿最近都有谁进出。"
她抽噎着点头。我推开雕花木窗,一片雪花落在掌心。远处偏殿灯火通明,隐约传来琵琶声。
次日寅时,檐角铜铃轻响。我披衣起身,看见萧锦琛站在廊下。他换上了朝服,玄色广袖衬得面容愈发清冷。
"今日要去给太后请安。"我提起朱漆食盒,"殿下可要同去?"
他瞥了眼案上残酒:"不必。"转身时,衣袂扫过昨夜我独坐的锦墩,碾碎地上半截红烛。
我望着他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将妆奁里的翡翠镯子摘下收好。苏婉儿捧着铜盆进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蘸水净手。
"方才看见柳...柳姑娘院里,"她咬牙,"送去了两坛西域葡萄酒。"
我轻笑:"难怪昨夜梅子酒格外烈。"取过梳妆匣,取出一支鎏金步摇,"去库房领五十两银子,赏那些搬酒的杂役。"
苏婉儿瞪大眼:"这是..."
"让他们记住酒是从哪送来的。"我将步摇插回发间,金丝流苏垂落耳际,"太子殿下最重情义,自然要护住心上人。"
晨光中,我提着食盒走过雪地。琉璃瓦上积着薄雪,偏殿窗纸映出人影。萧锦琛的声音忽远忽近,伴着女子娇笑。
"殿下昨夜辛苦了。"我站在廊下,"太后最爱喝参鸡汤,特意炖了一盅。"
屋内寂静片刻。门开了条缝,柳如烟鬓发微乱,面上带着潮红。我望着她鬓角散落的青丝,将食盒递进去。
"慢用。"转身离去时,听见瓷勺碰在碗沿的脆响。雪地上两行脚印,一深一浅朝着偏殿延伸。
暮春时节,东宫梨花开得正好。我在回廊下看书,忽听苏婉儿惊呼:"小姐快看!"
御赐的鎏金银香炉冒着青烟,几缕檀香飘向晴空。我合上书卷:"走吧。"
太后寿辰,诸命妇进宫贺寿。萧锦琛携侧妃出席,我独坐末席。柳如烟新裁的霓裳裙艳惊四座,他目光追随着那抹倩影,竟未察觉我已离席。
御花园假山后,我遇见偷哭的小公主。她拽住我袖子:"沈姨姨,母妃说太子哥哥有了新欢..."
我摸着她发髻:"莫怕。"取下腕间玉镯戴在她手上,"这镯子保佑你平安长大。"
远处传来喧哗,萧锦琛寻来时,正撞见这一幕。他盯着女儿腕上玉镯,脸色骤变。
"太子殿下。"我屈膝行礼,"小公主贪玩摔了一跤,臣妾帮她包扎。"
他走近一步:"是吗?"伸手欲扶小公主,却被孩子躲开。
"我不用你管!"小女孩跑开,玉镯磕在太湖石上,发出清脆声响。
我弯腰捡起镯子,发现内壁刻着"长命百岁"。萧锦琛突然开口:"这是我母后临终前留给她的。"
我愣住。他第一次露出疲态:"当年先帝许诺,若我能活到成年,就赐婚柳家..."
暮色渐沉,晚风吹起他玄色衣摆。我握紧镯子:"殿下该去找真正重要的人。"
转身欲走,却被他抓住手腕。他掌心有茧,力道大得生疼。
"你总是这样,"他声音发颤,"明明什么都知道,偏偏装作不在意。"
我低头看他紧扣的手指:"放手吧。"
他猛地松开,踉跄后退。我抚过腕上红痕,看着他踉跄着奔向偏殿。夜色中,那道身影跌跌撞撞,竟显几分狼狈。
中秋夜宴,我独守空房。窗外明月高悬,桂香浮动。苏婉儿抱着暖炉进来:"小姐,太子又去偏殿了。"
我继续描红:"知道了。"笔尖悬在《女则》第三十二章,墨迹迟迟未落。
更鼓敲过五响,门扉轻响。萧锦琛踉跄着进来,衣襟沾着酒渍。他盯着我手中的书,忽然开口:"户部的账册..."
"明日卯时我会送去。"我搁下毛笔,"殿下若无他事,早些歇息。"
他走近几步:"你...恨我吗?"
我抬头看他:"殿下多想了。"取过铜剪修剪烛芯,跃动的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
他忽然抓住我手腕:"跟我去偏殿..."
我用力挣脱:"殿下醉了。"转身收拾书卷,听见身后重物坠地的闷响。
晨起时,他已不见踪影。案上躺着半盏冷茶,还有支断成两截的鎏金步摇。
初雪那日,我收到圣旨。萧锦琛登基,册封柳如烟为淑妃。我望着明黄圣旨冷笑:"来得正好。"
苏婉儿急得跺脚:"小姐不能接旨啊!"
我提起朱砂笔:"帮我研墨。"在休书仿制品上签下姓名,红泥印盖住最后一个字。
偏殿灯火通明,我推门而入。萧锦琛正与柳如烟对酌,见我来了也不惊讶。
"皇后有何贵干?"
我展开圣旨:"陛下该废后了。"将仿制休书放在案上,"臣妾自愿离宫,还请陛下成全。"
柳如烟掩嘴轻笑:"妹妹真是急性子。"
我注视萧锦琛:"殿下不是一直想让淑妃坐上凤位么?"指尖轻叩檀木案几,"朝中大臣都盼着呢。"
他猛然起身,带翻了酒壶。琥珀色的酒液浸透明黄圣旨,他盯着那团污渍,忽然笑得凄厉。
"好得很,"他抓起休书撕得粉碎,"既然皇后迫不及待..."话音未落,柳如烟突然尖叫。
"陛下小心!"
我回头看见飞来的瓷片,本能地抬手格挡。萧锦琛冲过来将我扑倒,碎瓷擦着他后背掠过。温热的血渗进衣料,他压在我身上,气息紊乱。
"疯了不成?"他怒吼,几名侍卫冲进来制服了发狂的柳如烟。
我推开他欲查看伤口,却被他反手扣住手腕。他盯着我额角的血痕,声音发抖:"说过多少次,遇到危险要躲开..."
我怔住。他忽然松手,踉跄着后退:"皇后还是赶紧收拾东西吧。"
我转身离去时,听见瓷片落地的脆响。血迹蜿蜒过青砖,像极了那夜泼洒的合卺酒。
离宫那日,我提着包袱走出宫门。身后传来马蹄声,萧锦琛策马追来。他勒马在我面前,玄色披风沾着雪。
"真的要走?"
我望着宫墙外的天光:"陛下不是一直盼着这一天么?"
他忽然下马,握住我手腕:"昭宁..."
我抽出手:"殿下弄疼我了。"
他怔在原地,任由我渐渐走远。风卷起我素色衣袂,吹散他鬓角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