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型蜘蛛女王的咆哮,不是声波,而是一种物理层面的冲击。
高频的机械尖啸混合着某种生物的怒吼,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墙壁,狠狠撞在每一个囚犯的鼓膜和心口上。离得近的几个人,当场七窍渗出鲜血,大脑一片空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文先生建立的那个脆弱不堪的联盟,在这声咆哮中,甚至没来得及瓦解,就直接被碾成了齑粉。
恐惧不再是情绪,而是一种本能。
“跑啊——!”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哭喊,幸存的囚犯们如同被捅了窝的蚂蚁,彻底陷入了混乱。
一个被恐惧吞噬理智的囚犯,嘶吼着转身,朝着来时的路狂奔。他似乎忘了,那条路早已断绝,脚下猛然一空,连同戛然而止的惨叫,一同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另一个囚犯手脚并用爬上一根垂直的管道,刚离开地面,脚踝就被下方的人死死抓住。“带上我!”下方的囚犯嘶吼着,将他拽回地面,两人一同成为蜘蛛女王的口粮。
更有甚者彻底崩溃,跪倒在地,把额头磕在金属甲板上,嘴里反复念叨着谁也听不清的祈祷。
然而,熊山没有跑。
恐惧像冰冷的爪子攥住了他的心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腿肚子在不受控制地抽搐。那山岳般的钢铁巨兽,每一个细节都像烙铁一样印在他视网膜上。但他脑海里,警卫长官那张带着轻蔑微笑的脸,和“自由”这个词,像魔咒一样反复回响。
“吼!”
熊山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试图用声音压过内心的恐惧。他双手紧握着那根粗壮的钢筋,手臂上的肌肉虬结,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
“畜生!给老子死!”
他主动发起了冲锋。沉重的脚步踏在金属平台上,发出“咚咚”的巨响,像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朝着巨蛛女王那庞大的身躯冲了过去。
高处阴影中,冥惑心微微侧目。他看到的是一头被逼入绝境,选择用生命做最后赌注的野兽。愚蠢,但勇气可嘉。
巨蛛女王那数十只燃烧的猩红复眼,似乎根本没有把这个冲来的小不点放在眼里。它甚至没有移动身体,只是缓缓抬起了一条离熊山最近的、如同起重机吊臂般的金属节肢。
节肢末端的锋利钻头高速旋转起来,发出“嗡嗡”的刺耳噪音。
熊山冲到女王面前,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在手中的钢筋上,高高跃起,狠狠地砸向那条抬起的节肢。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火星四溅。
熊山手中的钢筋,应声弯折成一个夸张的“V”字形。而巨蛛女王的节肢上,仅仅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钢筋上传来,熊山的虎口瞬间被震裂,鲜血淋漓。他整个人像被高速行驶的列车撞中,倒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喷出一大口血雾。
还没等他落地,那条节肢动了。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动态视力。
“噗嗤!”
一声轻微得几乎微不可闻的声响。
熊山庞大的身体,被那高速旋转的钻头,从胸口正中一穿而过。他被高高地挑在半空中,四肢无力地抽搐着。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贯穿自己身体、正在飞速搅碎自己内脏的金属钻头。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
下一秒,巨蛛女王的节肢猛地一甩。
熊山的尸体像一个破烂的沙袋,被狠狠地甩了出去,撞在远处的井壁上,变成一滩模糊的血肉。
秒杀。
这血腥而残忍的一幕,彻底击溃了所有幸存者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平台上的哭喊和尖叫,在这一刻诡异地停止了。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都别愣着!想活命的就跟我来!”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文先生的吼声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他推了推脸上那片已经沾上灰尘的单片眼镜,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指着平台侧面那台巨大的悬臂起重机。
“那东西!我们可以用它荡到对面去!快!去控制室!”
他的话点醒了几个还没被彻底吓傻的囚犯。求生的欲望再次压倒了恐惧。他们连滚带爬地朝着文先生的方向跑去。
巨蛛女王似乎对这些四散奔逃的“食物”感到了不耐烦。它背上那些黑烟滚滚的排气管,发出一阵类似蒸汽泄压的“嗤嗤”声。紧接着,它腹部下方那张由无数金属利齿组成的口器,猛地张开。
“咻咻咻——!”
数十枚巴掌大小的、外形酷似之前那些小型蜘蛛的“炸弹”,被它从口器中喷射而出。这些“蜘蛛炸弹”拖着红色的尾迹,如同散射的迫击炮弹,覆盖了整个平台。
“趴下!”文先生声嘶力竭地吼道。
“轰!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接二连三地响起。灼热的气浪和破碎的金属弹片向四周席卷。平台被炸得坑坑洼洼,好几个来不及躲闪的囚犯被当场炸成了碎片。
爆炸的烟尘还未散去,巨蛛女王已经开始移动。它那八条巨大的节肢迈动起来,沉重的身躯以一种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登上了平台。整个平台都在它的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它像一尊移动的钢铁要塞,开始无情地猎杀平台上每一个能动的活物。
一名囚犯被它的节肢扫中,像皮球一样飞出去,撞在管道上,身体断成两截。另一名囚犯试图躲进爆炸造成的弹坑里,却被女王口中吐出的一股高压强酸液体直接命中,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就在“滋滋”的腐蚀声中化为一滩冒着白烟的脓水。
人间,化为了地狱。
文先生带着仅存的七八个囚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悬臂起重机的控制室前。控制室的门是紧锁的,但旁边的玻璃已经被震碎。文先生率先爬了进去,开始疯狂地操作着控制台上那些布满灰尘的按钮和拉杆。
“快!外面的人,想办法吸引它的注意!”文先生一边操作,一边头也不回地大喊。
但外面的人,早已被吓破了胆。他们看着步步紧逼的钢铁巨兽,哪里还有勇气去吸引它的注意?其中一个囚犯精神崩溃,尖叫着爬上了起重机的悬臂,试图从上面爬到对岸。
巨蛛女王猩红的复眼立刻锁定了他。
它的一条前肢猛地抬起,末端的钻头对准了那名囚犯。下一刻,钻头从中间裂开,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炮口。
“砰!”
一枚实体穿甲弹,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精准地命中了那名囚犯。
没有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噗”响。囚犯的整个上半身,瞬间消失了,化作漫天血雨。
这血腥的一幕,让剩下的人彻底绝望。他们放弃了抵抗,开始毫无目的地四散奔逃。
“动了!动了!”控制室里,文先生发出一声惊喜的喊叫。
老旧的起重机,在一阵刺耳的“嘎吱”声中,悬臂缓缓地开始摆动,朝着对岸的平台荡去。
然而,已经太晚了。
巨蛛女王已经来到了起主机的近前。它无视了那些逃跑的杂鱼,巨大的头颅转向小小的控制室,数十只复眼死死地锁定了里面的文先生。
在它看来,这个能操控机械的“小虫子”,威胁最大。
它抬起了两条如同巨型镰刀般的前肢,对准了脆弱的控制室,狠狠地砸了下去。
文先生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绝望。
就在这时。
一道比绣花针还要细微,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惨绿色光丝,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高处的黑暗中一闪而逝。
它的目标,不是女王那厚重的装甲,也不是它那坚不可摧的节肢。
而是它背部,一个正在高速转动的齿轮组和一条不断蠕动的生物血管交接的地方。
那是冥惑心观察了整场屠杀后,找到的唯一一处,看起来像是弱点的地方。一个机械与生物结构结合部,最脆弱的节点。
观景厅内,原本还在为血腥场面而兴奋欢呼的贵族们,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是什么?”魏公子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道一闪而过的绿光,脸上的潮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错愕与不解。
罗夫人手中的酒杯停在了半空,红唇微张。
只有凯尔将军,瞳孔猛地收缩。他立刻切换视角,将主屏幕放大到极限,锁定了女王的背部。
“噗!”
绿色的光丝,精准地没入了那个节点。
没有爆炸,没有任何剧烈的声光效果。
巨蛛女王砸向控制室的动作,在半空中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吼……呃……”
巨蛛女王的口中,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嘶鸣。它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地颤抖,背部的排气管喷出夹杂着火星的黑烟。无数细小的电火花,在它装甲的缝隙间疯狂跳跃。
那个被绿光命中的节点,开始急剧地膨胀、坏死。黑色的生物组织像被注入了最猛烈的病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崩解。而与之相连的机械结构,也像是失去了能源供应,齿轮卡死,传动轴断裂。
连锁反应发生了。
“咔嚓……砰!”
女王的一条节肢突然失控,无力地垂落下来。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它体内的生物能源核心,与机械传动系统之间的连接,被切断了。
这头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钢铁巨兽,在短短几秒钟内,变成了一堆失去控制的废铁。它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重重地砸在平台上,激起漫天烟尘。
那数十只猩红的复眼,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彻底熄灭。
整个深井,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沉寂。
劫后余生的文先生,瘫坐在控制室的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他的囚服。他隔着破碎的玻璃,呆呆地看着外面那座小山般的钢铁尸体,大脑一片空白。
发生了什么?
他和其他几个幸存下来的囚犯,茫然四顾,试图寻找这奇迹发生的原因。
然后,他们看到了。
在巨蛛女王那巨大的尸体上,一个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落下。
是冥惑心。
他手里依然握着那片三角形的金属碎片,表情无悲无喜,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踩在昔日主宰的头颅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平台上的幸存者。
那眼神,冰冷、淡漠,不带一丝一毫的人类情感。
那不是看“同类”的眼神,也不是看“盟友”的眼神。
那是神明,在俯瞰蝼蚁。
这一刻,幸存的囚犯们,包括自作聪明的文先生,心中升起的,不再是劫后余生的喜悦,而是一种比面对巨蛛女王时,更加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们明白了。
这个新人,不是猎物,也不是猎人。
他,是这场死亡游戏里,唯一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