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月港的喧嚣,如同白日里不知疲倦的潮汐,此刻终于缓缓退去,只余下港口轻吻石岸的温柔水声,以及远处归离原上,虫鸣织就的、若有似无的薄纱。月光是无声的银瀑,自飞檐翘角倾泻而下,将青石板路洗练成一片冷冽的、流动的镜面。白日里车水马龙的街衢,此刻空旷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微响。唯有更夫手中梆子敲出的笃笃声,在幽深巷弄间回荡,一声,又一声,像是时间本身沉稳而孤独的心跳。
往生堂深处,属于客卿钟离的静室,窗扉紧闭,将微凉的夜气与市声隔绝在外。一盏孤灯置于案头,橙黄的火焰在剔透的琉璃灯罩内静静燃烧,晕染开一室暖融的光晕,仿佛凝固的琥珀。灯下,钟离端坐如亘古磐石,指间一方细腻如云絮的丝绒布,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缓缓拂过案上一尊石珀雕像。那雕像线条遒劲古朴,眉宇间凝固着睥睨尘寰的威仪,正是他曾高踞神座时的形貌——摩拉克斯。丝绒布每一次擦拭,都带起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可闻,仿佛不是在拂拭石像,而是在梳理一段被漫长岁月尘封、沉重得几乎凝成实质的神祇过往。
空气中,是陈年纸卷的墨香与上好沉水香交织的、属于“钟离”的宁静气息。案头一壶新沏的清茶,热气袅袅,氤氲出清雅悠长的余韵。
就在这片沉静几乎要凝结为永恒琥珀的刹那,窗外猝然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窸窣。那声音轻快而莽撞,像是淘气的夜猫踏碎了瓦片上的月光。紧接着,是窗棂被什么柔软之物轻轻叩击的细响。
笃,笃笃。
钟离执布擦拭雕像的动作,纹丝未动。眼帘亦未抬起半分,仿佛那声响不过是夜风偶然遗落的一片叹息。唯有那两盏沉淀着熔金的深邃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了然于心的微澜。
“吱呀——”
紧闭的雕花木窗被人从外熟练地撬开一道缝隙。一股裹挟着塞外清冽草木气息与露水寒意的夜风,猛地灌入室内,灯焰被惊扰,剧烈摇曳,在四壁投下狂舞的魅影。一个翠绿的身影,如同被风卷起的、最轻盈的叶片,灵巧地滑入,悄无声息地落在地面厚实的绒毯上,未惊起一丝尘埃。
来者正是蒙德的风之神,巴巴托斯,抑或说,在璃月街头拨弄琴弦、偶尔醉卧酒肆的吟游诗人温迪。
标志性的翠绿斗篷沾染了夜露,洇出深色的水痕,几缕深蓝如子夜的发丝,湿漉漉地黏在光洁微凉的额角。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硕大粗粝的酒坛,坛口用某种不知名的宽大叶片仔细封着,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混合着阳光、青草与风之自由的醇厚酒香,已迫不及待地从中丝丝缕缕逸散,瞬间霸道地攻城略地,将满室的茶香墨韵驱赶得无影无踪。
“老爷子!”温迪站稳,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晃眼的、带着长途奔袭后微喘的灿烂笑容,声音清亮,毫无夤夜叨扰的自觉,“瞧!蒙德城迪卢克老爷酒窖里压箱底的宝贝——蒲公英陈酿!保管比你那些讲究的茶汤,滋味浓烈百倍!”他献宝似的将沉重的酒坛往钟离身前的矮几上重重一顿,
“咚”的一声闷响,震得灯焰又是一阵惊惶跳动。
钟离终于停下了擦拭。他缓缓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如深潭不起微澜,扫过那坛粗犷不羁的酒坛,再落回温迪那张因兴奋和微醺而泛起薄红的脸颊,最后定格在他斗篷下摆沾染的、带着潮湿泥土气息的几点污痕。薄唇微启,低沉平稳的嗓音在斗室内响起,带着磐石历经风霜后的沉厚质感:
“夜露深重,寒气侵骨。你衣襟沾湿,步履亦染尘泥。”他的语气平淡,无喜无怒,只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温迪却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动作间带起一阵微醺的、带着果香的酒风:“哎呀呀,老爷子还是这般一丝不苟!露水是风的亲吻,泥土是大地的温存,皆是自然恩赐,何须介怀?”
他一边说着,醉意朦胧的翠绿眼眸已熟稔地在室内逡巡,很快便锁定了那张铺着素雅锦缎的宽大坐榻,脸上漾开“就是这儿了”的满足笑意。
他抱着酒坛,脚步带着醉后的虚浮,蹭到榻边,身子一软,整个人便毫不客气地陷进了那堆柔软如云的锦缎之中。满足地喟叹一声,像只终于寻到暖巢的倦鸟,在榻上蹭了蹭,寻了个最惬意的姿势蜷缩起来。
随即又挣扎着支起一点身子,拍开酒坛的泥封。
顿时,那股属于蒙德旷野的、浓烈得化不开的醇香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澎湃地席卷了整个空间,霸道地填满了每一寸空气。
“来嘛,老爷子,就一杯!”温迪的声音带上了浓重的鼻音,眼神迷离如蒙薄雾,显然来时路上已畅饮不少,“璃月的古训……嗝……不是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你得尽地主之谊,对不对?”他抱着酒坛,身子微微摇晃着,努力把散发着浓烈诱惑的坛口往钟离的方向递送。翠绿的眼眸水光潋滟,固执地凝视着他,那眼神像极了蒙德城广场上被雨淋湿后仍执着讨食的鸽子,湿漉漉的,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孩子气的耍赖。
钟离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石珀雕像。指腹缓慢而坚定地拂过雕像冰冷坚硬的眉骨,仿佛在触摸那段早已凝固在时光长河中的、属于神祇的沉重过往。
那汹涌扑鼻的酒气,带着自由不羁的喧嚣与尘世的烟火,与他周身沉淀千年的肃穆与神性气息格格不入,形成无声的碰撞。
“契约已成。”他淡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如陈述磐岩不移的法则,“你拖欠璃月港‘三碗不过港’的账单,墨迹未干。贪杯纵饮,徒损心神。”他没有看温迪,但那拒绝的姿态,比任何金石之言都更为清晰坚定。
温迪抱着酒坛,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随即撇撇嘴,小声咕哝了一句:“嘁……老古董……”声音含混在浓郁的酒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他不再坚持,转而将那坛视若珍宝的蒲公英酒更紧地搂在怀中,把自己更深地埋进坐榻柔软温暖的锦缎褶皱里。
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眼下投出两片小小的、疲倦的阴影。不再言语,只是将滚烫的脸颊贴在那冰凉的、粗粝的酒坛壁上,汲取着一点慰藉的凉意。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带着酒意的、微弱的鼾声在寂静的室内轻轻起伏,如同风掠过琴弦的尾音。
他睡着了。抱着他的酒,如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酣甜的梦境。
斗室重归沉寂。唯有温迪均匀的呼吸声,以及灯芯燃烧时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是这寂静的注脚。钟离放下手中的丝绒布,雕像沉静的面容在灯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蜷缩在榻上的风之神身上。
那翠绿的披风随意地卷着,几缕深蓝的发丝散落在光洁的额前,睡颜纯净得不染尘埃,宛如初生的婴孩,全然看不出是执掌千风的古老神明。
钟离无声地站起身,玄色长袍的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未发出丝毫声响,如同夜色本身在移动。
他走到榻边,准备如往常一般,移开那碍事的酒坛,再为这不知寒暑的醉客覆上一件外袍御寒。
就在他俯身,指尖即将触及那冰凉坛壁的瞬间——
熟睡中的温迪,似乎被某个不安的梦境惊扰,眉头无意识地紧蹙起来。他抱着酒坛的手臂本能地松开,一只无力的手顺着身体的曲线滑落,指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慵懒而无意识的弧线。
那微凉的、带着薄茧与风之印记的指尖,不偏不倚,轻轻擦过钟离锁骨下方,那片被玄色衣襟半掩的、坚硬肌肤上,一道早已褪色却依旧狰狞盘踞的旧疤!
“嘶——”
仿佛被无形的、裹挟着远古雷霆的闪电狠狠击中!钟离的整个身体骤然绷紧,僵硬如被拉至极限的弓弦!那并非尖锐的物理刺痛,而是一种深埋于神髓、铭刻于灵魂深处的灼烫感,从沉寂的伤疤处轰然炸裂!沿着古老的神经脉络,一路烧灼至四肢百骸!魔神战争的铁血硝烟、濒死魔物的凄厉嘶吼、狂暴元素力撕扯空间的尖啸……那些被漫长岁月强行镇压在意识最幽暗深渊的、属于“摩拉克斯”的残酷碎片,因这猝不及防的触碰而猛烈翻腾、咆哮欲出!
快!超越思维的极限!
一只骨节分明、蕴藏着足以撼动山岳根基伟力的手,如同最精准冷酷的捕兽机关,猛地擒住了温迪那只惹祸的手腕!力道之大,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冰冷怒意,瞬间碾碎了温迪的梦境!沉睡中的温迪痛哼一声,翠绿色的眼眸猛地睁开,里面盛满了浓重未散的醉意和骤然被拖拽回现实的、茫然的惊惶。
手腕上传来的力量如同烧红的铁箍,带着一种温迪从未在钟离身上感受过的、几乎要将他腕骨捏碎的冰冷怒意。他吃痛地倒吸一口冷气,醉眼朦胧地看向力量的源头。
钟离正死死地盯着他。那双总是平静如古井深潭、流淌着熔金般深邃光辉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极其陌生而危险的情绪——惊涛骇浪般的震惊、被触及逆鳞的凛冽愠怒,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沉痛。那眼神锐利如破空而出的岩枪,穿透温迪朦胧的醉雾,直刺他灵魂最核心的角落。
低沉的声音,压抑着足以撕裂大地的风暴,从钟离紧抿成一条冰冷直线的唇齿间,一字一句地挤出,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裹挟着寒霜的陨石,重重砸落:
“连风……也会受伤?”
那质问,裹挟着千年积压的、磐石般的沉重,狠狠砸在温迪的心上。腕骨传来的剧痛和这句冰冷彻骨的诘问,如同两桶极北之地的寒泉,瞬间浇透了他残存的酒意与迷蒙。
温迪眼中的醉意和茫然如同退潮般急速消散,被一种深切的、近乎剜心的了然所取代。
他看清了钟离眼中那翻腾的、被强行唤醒的过往血色。那道伤疤……他怎会不知其来历?
在那个连风都浸透血腥与绝望的遥远年代,魔神战争的硝烟遮蔽了日月。彼时的摩拉克斯,岩之魔神,正以无匹的威势镇压四方作乱的凶煞。
战场中央,狂暴的元素力如同失控的洪流,撕扯着空间,大地在悲鸣中皲裂,天空晦暗如墨。
就在那时!一道凝聚了邪魔最后疯狂与怨毒的污秽诅咒,如同深渊毒蛇的致命吐信,撕裂混乱的元素乱流,带着蚀骨销魂的尖啸,直扑向战场边缘一个刚刚诞生不久、脆弱得如同晨曦中一滴露珠的小小风精灵。那精灵懵懂无知,还在好奇地捕捉着混乱气流中的微光,对逼近的灭顶之灾浑然未觉。
千钧一发!一道如巍峨孤峰拔地而起的身影,裹挟着撕裂混沌的金色神光,瞬间横亘在诅咒与风精灵之间!正是摩拉克斯!时间在温迪混沌的醉意深处骤然定格、放大——磐石般的身躯毫无犹豫地承受了那足以湮灭神魂的诅咒冲击!金色的神血在晦暗的天空下泼洒出一道刺目而悲壮的弧线。他伟岸的身躯因那蚀骨的剧痛而微不可察地一震,却将身后那团小小的、因恐惧而瑟缩成一点的青色风元素,牢牢护在由臂弯构筑的、绝对安全的壁垒之后。
那风精灵,便是他巴巴托斯最初、最纯粹也最脆弱的形态。
温迪眼中的最后一丝朦胧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浸透了时光悲悯的清明。他没有试图挣脱那几乎要将他腕骨碾碎的铁腕。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另一只未被禁锢的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并非源于恐惧,而是源于某种穿透灵魂的沉痛与怜惜。
那只手,带着风所特有的、微凉的、仿佛能抚平一切褶皱的触感,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钟离的眼尾——那里,烙印着古老神祇象征的、华丽而冰冷的鎏金纹路。
指尖抚过那坚硬如石刻的线条,动作温柔得如同拂去一片落在初绽花朵上的、易碎的薄霜。
温迪抬起头,那双翠绿得如同蒙德最澄澈湖水的眼眸,清晰地映着钟离紧绷如岩石的脸庞,里面盛满了洞悉一切的、带着无尽温柔的疼痛。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被烈酒灼烧过的喑哑,却清晰地穿透了静室凝固如铁的空气,也穿透了千年时光与神性共同铸就的、坚硬无比的外壳:
“可磐岩……”他的指尖停留在那冰冷的金纹上,感受着其下细微的、如同大地深处最微弱脉动般的颤抖,“……也会疼啊。”
仿佛一句尘封万古的咒语被温柔地解开。
钟离钳制温迪手腕的力道,骤然松了。
并非简单的放开,而是那足以捏碎星辰的意志力,在这一声轻如叹息、重逾千钧的诘问中轰然溃散。他眼底翻涌的惊怒风暴,像是被一只无形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只余下一种无边无际的、深沉的、仿佛从提瓦特大陆诞生之初便已累积的疲惫。
那疲惫如此古老,如此沉重,无声地侵蚀着不朽的神躯,在月光下显露出其嶙峋的轮廓。
就在此刻,一片银白的月光,恰好穿过半开的窗棂,如同命运精准的追光,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