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堂深处那方静谧的书斋,檀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余下的是陈年木料与墨锭交融的冷冽 气息。
光线透过高窗细密的雕花格栅,被筛成几道疏淡的尘柱,斜斜投在乌沉沉的桌案上。钟离端坐案后,指间拈着一枚温润的古玉。玉质内蕴光华,细密的沁色如同凝固的、深不见底的幽潭之水。他指尖拂过玉身,动作沉缓精确,目光低垂,专注得仿佛正于无声处解读一篇早已湮灭的古老契约,连时间也在此刻凝滞。
骤然,一股裹挟着塞外清冽草籽与自由气息的风猛地灌入室内,将沉滞的空气搅得粉碎。案头几页未镇住的宣纸哗啦惊起,打着旋儿飘落。
“老爷子——!”
那声音清亮飞扬,像一串叮咚碰响的琉璃珠子,撞碎了满室的庄重肃穆。温迪几乎是滚进来的,怀中紧搂着一个沾满新鲜泥泞的酒坛子,坛身古朴粗粝,泥土的腥气混杂着一缕几乎被岁月蚀透的、难以捕捉的奇异醇香。他脸上蹭着道灰痕,青色的斗篷边角也沾着湿泥,偏偏一双碧空般的眸子亮得惊人,直直撞向钟离眼底那份磐石般的沉静。
“快!快放下你那些老古董!”温迪几步蹿到案前,将沉重的酒坛往桌上一墩,震得那枚古玉都微微跳了一下。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抹了下脸,泥灰反而抹得更开了些,像个刚在野地里疯玩够的孩子。“尝尝这个!蒙德地底下新挖出来的宝贝,千年陈酿!保管你那些宝贝疙瘩加起来都比不上它一根指头!”
钟离的目光终于从那枚玉上抬起,落在温迪沾着泥点的笑脸上,又缓缓移向那个粗粝的泥坛。他并未言语,只是将古玉轻轻置于丝绒衬垫之上,取过一方洁净的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起手指,每一个指节都擦得格外仔细。末了,他才伸手,指尖拂过坛口边缘干硬的泥封,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考古般的审慎。
温迪在一旁看得着急,索性自己动手,指尖青芒微闪,只听“啵”一声轻响,那层厚实如化石的泥封应声碎裂剥落。
一股气息猛地逸散出来。
它并非新酒那种张扬锐利的香,而是沉厚、内敛,如同开启了一座深埋地底的古老宫殿。浓得化不开的醇郁中,奇异地糅杂着早已绝迹的璃月山巅雪莲的清冷、须弥雨林深处腐殖土的深沉厚重,甚至一丝若有若无、来自遥远至冬的凛冽冰息……仿佛将提瓦特大陆沉淀最深的时光碎片,都酿在了这一坛之中。
温迪已麻利地取过两只素净的白瓷杯,澄澈的琥珀色酒液被注入杯中,漾开一圈圈温润的光晕。他迫不及待地将其中一杯推到钟离面前。
钟离垂眸,看着杯中那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液体。他执杯的手稳定如初,杯沿触到唇边,轻轻一倾。
酒液滑入喉间。
那一刹那,如同最古老的地脉轰然震动。时间构筑的堤坝被一股沛然莫御的洪流瞬间冲垮!眼前沉静的书斋景象寸寸碎裂,剥落,露出底下尘封千年的血色画卷。
震耳欲聋的厮杀与悲鸣瞬间塞满耳廓,魔神残骸如山堆积,污秽的血液浸透大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令人窒息的血腥与元素力狂暴撕扯后的焦糊气息。天空是破碎的铅灰色,压得人喘不过气。然而就在这片狼藉的中心,一堆尚算干净的篝火噼啪燃烧着,微弱却顽强地驱散着死亡带来的寒意。七道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身影围坐火边,他们来自迥异的国度,代表着不同的理念与力量,此刻却共享着同一片死寂战场上的片刻喘息。
篝火跳跃的光影,在那几张年轻却写满沉重与劫后余生的脸上明灭不定。有人沉默地包扎伤口,有人望着跳跃的火焰出神,有人低声交谈着无人能懂的话语。气氛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就在这时,那个披着青色斗篷、发梢染着风痕的少年神祇,变戏法般捧出一个粗陶酒坛,脸上努力挤出属于“风”的、不合时宜却异常明亮的笑容,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嘿!都别垮着脸嘛!看看我找到了什么?庆功酒!” 他拍开泥封,浓郁的、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酒香瞬间弥散开来,竟奇异地稍稍驱散了空气里的血腥和绝望。
记忆的画面在眼前急速放大、定格——篝火旁,年轻的岩之魔神端坐如磐石,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属于山峦的肃杀与沉重。一只属于风精灵的手,沾着尘土和干涸的血迹,却异常坚定地将一只盛满琥珀色酒液的粗陶碗,塞进了他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中。那风精灵的笑容在火光里晃动,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豁达:“喝啊,摩拉克斯!仗打完了,该庆祝了!板着脸可尝不出好味道!” 那声音,穿过千年血与火的尘埃,带着少年般的清亮,与此刻书斋里诗人那带着促狭笑意的声音,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噗——咳咳……” 辛辣的液体猛地呛入年轻的岩神喉管,他狼狈地咳了几声,紧抿的唇线终于被冲开一道缝隙。旁边传来风精灵得逞的、清越的大笑。那笑声如同穿破阴霾的第一缕风,带着不容置疑的生命力,瞬间感染了周遭。沉重的气氛被撬开了一道缝隙,冰神冷峻的嘴角似乎松动了一下,火神爆发出洪亮的笑声,雷电影紧绷的身体也稍稍放松……粗陶碗在篝火旁传递,酒液在疲惫的神明唇齿间流淌,带来灼热的暖意和短暂的麻痹。
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七位尘世执政放下权柄与立场的重负,仅仅作为共同跨越了尸山血海的“幸存者”,分享同一坛酒,在篝火旁交换着或许只有彼时彼刻才能理解的、混杂着苦涩与释然的沉默或低语。那些话语早已被时光吹散,唯有酒液入喉的灼热感,和风精灵那不合时宜却异常明亮的笑容,如同烙印般刻进了岩的记忆深处。
书斋内烛火摇曳,将温迪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轻轻晃荡,映着他脸上那抹洞悉一切、又带着点小小得意的微笑。他晃着酒杯,看着对面端坐如山的往生堂客卿。千年时光的磨损,足以让最坚硬的磐石改变棱角,昔日战场上的肃杀与沉重,早已被一种更深邃、更内敛的沧桑所替代。唯有那双熔金般的眼眸深处,此刻正翻涌着足以令山海变色的巨浪——那是被强行唤醒的、属于“摩拉克斯”的古老记忆,是深埋地底的岩层被撬动的轰鸣。
钟离缓缓放下酒杯,杯底落在紫檀木案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嗒”音。他的目光,终于从杯中残余的、仿佛燃烧着过往岁月的琥珀光晕上抬起,如同最沉凝的岩层在亿万年的挤压后终于产生一道裂隙。他望向温迪,声音低沉得如同自地脉深处传来,带着时光沉淀的沙哑,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
“…巴巴托斯。” 那尘封已久的、属于神的名讳被吐出,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叹息的质感。“你竟真将它…藏到了现在。”
温迪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像一阵终于找到了缝隙穿行而过的清风。他仰头将自己杯中的酒饮尽,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烛光跳跃在他碧色的眼底,如同蒙德城外永不冻结的星落湖水,清澈地倒映着对面神明眼中那复杂难言的波澜。他放下空杯,指尖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腰间琴弦的虚影,发出几个不成调的、清越的音符。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千年老友才懂的狡黠,几分历经沧桑后的通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往昔的深深眷恋。
“那当然啦!” 他语调轻快,如同风掠过蒲公英的绒毛,“因为有人说过——”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碧绿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钟离,仿佛要穿透那层千年磨损的坚硬外壳,直抵核心,“——再好的酒,也得有人记得它最初的味道,才算活着呀。”
话音落下,书斋内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窗外璃月港的喧嚣市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只有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那坛开启的陈酿,在空气中持续散发着它跨越千年的、无声的诉说。
钟离没有回应。他重新垂下目光,看向自己面前那只白瓷杯。杯中残余的酒液,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蕴藏了整个提瓦特黄昏的琥珀色。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轻轻拂过杯沿,动作缓慢而郑重,带着一种近乎对待契约卷轴般的仪式感。那指腹所触之处,仿佛并非冰冷的瓷器,而是千年之前篝火旁那粗粝的陶碗边缘,是那个被血与火浸染的夜晚,风精灵固执地塞进他手中的温度。
他端起杯,这一次的动作,不再有方才初尝时的猝不及防。酒液被稳稳地送入口中,缓慢地滑过咽喉。熔金的眼瞳深处,那被温迪一语点破的、属于“摩拉克斯”的汹涌波澜,并未完全平息,却奇异地被一种更深沉的力量所覆盖、所沉淀。那不是遗忘,而是将滔天的巨浪纳入地脉的深层循环,化为支撑大陆运行的、无声却磅礴的力量。
温迪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为自己重新斟满了酒。他屈起一条腿,随意地坐在钟离对面那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身体微微放松地倚靠着,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是璃月港的万家灯火,顺着山势层层叠叠铺展开去,如同洒落在墨玉山峦间的无数碎金。千年时光,足以让凡人繁衍数代,让城邦几度兴衰,让那些曾并肩于篝火旁的身影,或隐退,或消逝,或走向不同的道路。唯有杯中这穿越时光而来的滋味,固执地串联起一切。
“蒙德的风,” 温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呓语的飘渺,目光仍落在远处的灯火上,“最近总带着点铁锈的味道。” 他顿了顿,指尖在杯沿画着无形的圈,“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吹过某些地方的味道。” 他没有点明“坎瑞亚”,但这个名字如同一个沉重的烙印,瞬间悬在了静谧的空气中。
钟离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杯中的琥珀色液体漾开一丝微澜。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未出鞘的古剑,穿透烛火的暖光,落在温迪看似漫不经心的侧脸上。风神那总是盈着笑意的碧绿眼眸深处,此刻沉淀着一种温迪极少显露的、洞察世事的清明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那不是对力量的担忧,更像是对某种不可抗拒的、巨大轮回再次碾近的无声确认。
“磨损……” 钟离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如同两块古老的石碑相互摩擦,“是此世法则。” 他的话语简短,却重若千钧。他并非否认,而是陈述一个冰冷而宏大的事实。如同磐岩注定风化,流水终将东逝,神明亦难逃时光的侵蚀与宿命的轨迹。杯中酒所唤醒的,不仅是往昔的温情,更是那份对“磨损”本身的、刻骨铭心的认知。他们经历过,目睹过,也深知其无法逃避。
“是啊,法则。” 温迪轻轻重复道,脸上那点惯常的嬉笑彻底隐去了,只余下风一般的平静。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钟离脸上,碧瞳深处映着对方熔金般的眼眸,如同清泉映照出磐石的倒影。“所以啊,老爷子,”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记得’,才显得那么珍贵,那么…值得干一杯,不是吗?”
他微笑着,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酒杯。那笑容里,没有对宿命的悲叹,没有对磨损的恐惧,只有一种看透之后的豁达,以及属于吟游诗人骨子里那份对“存在”本身的、近乎固执的赞美与守护。仿佛在说,纵然法则无情,万物终将磨损消散,但被“记住”的瞬间,便已在时光的长河中获得了某种抵抗熵增的、永恒的形式。
钟离的目光在温迪脸上停留了片刻。烛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将那熔金的色彩晕染得更加复杂难辨。有对法则的洞悉,有对过往的沉重,最终,竟也缓缓沉淀下一丝近乎释然的微光。那光芒很淡,如同被厚重云层遮蔽许久后,终于透出的一线微弱星光。他并未言语,只是同样举起了手中的杯。
两只白瓷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而悠长的“叮——”音。这声音不大,却仿佛穿透了书斋沉厚的墙壁,在寂静中久久回荡,如同一个跨越千年的古老回响,敲打在无形的时光之壁上。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映照着两张同样古老、同样看透沧桑,却又选择了不同方式去面对“磨损”的神明面容。他们各自饮尽杯中酒。那滋味,依旧混杂着千年前的血火、尘埃与短暂释然,但此刻,似乎又多了点什么——一种无需言明的、在宿命洪流中彼此确认存在的慰藉。
酒意氤氲,温迪不知何时已伏在案上睡着了,脸颊贴着微凉的紫檀木面,呼吸均匀绵长,几缕靛青的发丝散落下来。空了的酒坛歪倒在一旁。烛火跳跃,将他沉睡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温暖柔和的金边。
钟离并未移动。他依旧端坐着,身姿如松,熔金的眼瞳凝视着对面沉睡的风神,目光深邃悠远,仿佛穿透了这具少年的躯壳,看到了那无形无相、承载着蒙德千年自由之风的本源。许久,他才缓缓起身,动作轻缓得没有带起一丝气流。他绕过桌案,走到温迪身边,拾起那件滑落在地、沾染着夜露与泥土气息的青色斗篷,轻轻抖落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将其展开,如同展开一面守护的旗帜,仔细地盖在沉睡的诗人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目